那一大盆连汤带水的面条下肚,大伯一家四口像是被抽了筋骨,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杨兵瞧着这一家子的模样,心里暗笑。
“大伯,这屋暖和,你们就在这炕上挤挤先睡一觉。晚上我爸回来,咱们再好好唠。”
杨国强眼皮子直打架,摆摆手,连话都懒得回,身子一歪,没两分钟,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杨兵给李秀梅留了个条子,转身出了院门。
四九城的秋风卷着落叶,刮在脸上生疼。
杨兵紧了紧领口,脚下生风,直奔城外那片还要荒凉些的野地。
家里那点存货早就吃没了,晚上的接风宴要是没硬菜,这大伯的面子挂不住,父亲那关也不好过。
寻了个四下无人的破败墙根,意念一动。
一只百十来斤的狍子砸在硬土地上。
这傻狍子还是他之前的存货,身上还带着热乎气,脖子上一道血口,那是放血留下的痕迹。
扛起这百斤重的玩意儿,脚程极快地回了院子。
“柱子!柱子!出来搭把手!”
正在屋里的柱子听见喊声,提着鞋就跑了出来。刚一进杨家院子,有些震惊。
“好家伙!兵哥,你这是……上山打老虎去了?”柱子围着那只死狍子转了两圈,笑道。
“赶紧的,烧水退毛!”
杨兵扔过去一把剔骨尖刀。
两人手脚麻利,开膛破肚,剥皮剔骨。
那一盆盆血水泼出去,换回来的是一盆盆鲜红精瘦的好肉。
“拿着,这一块后腿肉给你,回去给婶子包顿饺子。”
杨兵切下一大块还在颤巍巍的精肉,塞进柱子怀里。
柱子还要推辞,被杨兵一脚踹在屁股上,“拿着!咱们兄弟不兴这个!”
天色擦黑,大院门口传来了自行车链条的哗啦声。
杨国富推着车,一脸疲惫。
刚进前院,鼻子就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这味儿……咋这么香?
那是野味的膻香混合着辣椒花椒爆炒出来的霸道气息。
一进屋,看见桌上那一盆红亮亮的红烧狍子肉,杨国富愣住了。
“兵子,这不过年不过节的……”
“爸,您看谁来了?”杨兵指了指里屋。
门帘一挑。
杨国强的脸探了出来,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大哥?!”
杨国富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两个年过半百的汉子,就这么站在堂屋中间,死死地盯着对方。
那不仅是兄弟,更是这乱世里相依为命的血脉。
“二弟啊!”
杨国强这一声喊,带着多少年的委屈和辛酸,扑上去就把杨国富抱住了。
两个大老爷们,当着全家人的面,哭得像是个丢了糖的孩子。
那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一顿酒,喝得昏天黑地。
桌上的狍子肉下去了一半,酒瓶子倒了好几个。
杨国富满脸通红,把着大哥的手臂,大着舌头拍板:“哥,既然来了,就别想回去的事!正好,咱们厂保卫科扩招,我手里头有两个名额!硬指标!”
他竖起两根手指,目光灼灼,“一个给小志那是肯定的,另一个……哥,你来!咱兄弟俩在一个厂,互相也有个照应!”
那是命啊!
那是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杨国强刚要张嘴答应,一个清冷的声音却适时地浇了下来。
“爸,大伯,这事儿不妥。”
杨兵放下酒杯,语气平静却坚定。
众人的目光瞬间扎在他身上。
杨国富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儿子不懂事,却见杨兵不慌不忙地解释:“大伯岁数大了,进厂也就是干个临时工,转正难。但这名额要是给了,以后恐怕也会被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杨志,“志哥年轻,进了厂那就是正式工。现在迁户口很有可能需要夫妻双方都是城里人,所以,这个名额,还需要等等。”
这一番话,杨国强酒醒了大半。
是啊!
为了孙子!
杨国强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又迅速燃起一股决绝。
为了延续香火,为了老杨家的根能扎进这四九城,他这把老骨头算个屁!
“兵子说得对!”杨国富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转头看向儿子,“阿志!这名额给你!你给老子好好干,要是敢偷懒,老子打断你的腿!至于另一个,明天再决定!”
当晚,杨家大通铺挤满了人。
鼾声此起彼伏,杨兵却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盘算着明天的硬仗。
次日天刚蒙蒙亮。
轧钢厂保卫科。
杨志缩着脖子,看着那气派的大门,腿肚子有点转筋。
“把腰挺直了!”杨国富一身制服,威风凛凛,一巴掌拍在侄子后背上,“以后你就是保卫科的人,不识字没关系,有力气就行!先跟着我干保卫员,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
入职办得出奇的顺利。
这年头,这种重体力又得罪人的活儿,本来就缺人,再加上保卫科主任亲自领人,人事科连个磕巴都没打。
紧接着就是重头戏——街道办。
狭小的办公室里,办事员推了推眼镜,翻看着那一摞材料,语气公事公办:“老杨啊,政策你是知道的。这父母随迁,那得是年满六十且身边无子女照顾。你大哥这条件……卡不住啊。”
杨国富心里一沉,又问:“那配偶呢?”
“配偶倒是可以。”办事员指了指文件,“前提是得有接收单位,还得把粮食关系转过来。也就是说,女方得在咱们这有正经工作。”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没户口就没工作,没工作就没法落户。
杨国富走出街道办的时候,脸色阴沉。
回到四合院,把这情况一说,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春花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捂着嘴不敢哭出声,那绝望的样子看得人心酸。
“二叔……我……我是不是得回乡下去?”
杨国富没说话。
“爸。”杨兵倚在门框上,突然开口,“既然嫂子随迁需要工作,那把剩下那个名额给嫂子不就完了?”
“什么?!”
全家人都惊了。
“好!好小子!”杨国富把烟头狠狠掐灭在鞋底,“既然兵子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明天我就去找何主任,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把这事办成!”
又是一番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