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刚想推辞,却被父亲在桌下踢了一脚。
杨国富深知大哥的脾气,那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受人恩惠已经是极限,若是连还钱都不让,那是打他的脸。
“行,大伯,我记着呢。”杨兵笑着应下。
夜深了。
新房的大炕烧得滚热。
杨国强老两口和儿子媳妇躺在新铺的被褥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愣是一宿没合眼。
这是在这四九城里,真正属于他们的窝。
翌日清晨,薄雾冥冥。
杨兵起得比鸡还早,趁着院里没人,意念一动。
空间里囤积的白面、棒子面,还有一桶金灿灿的豆油,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他扛着这百十斤的粮食,轻手轻脚地敲开了后院的门。
杨国强刚披上衣服,看见门口这一堆东西,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粮食那就是命啊!
“大伯,这有点存粮,您先吃着。这十块钱您拿着压箱底,刚进厂没发工资,身上不能没钱傍身。”
杨兵把钱塞进老人手里,转身就走,根本不给推脱的机会。
杨国强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钞票,看着侄子远去的背影,回身从破木箱底翻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笔头,歪歪扭扭却极其郑重地在上面记下:
“一九五六年秋,欠侄儿杨兵,白面五十斤,油一桶,现钱六十又三……”
每一笔,都是恩情。
自从杨志两口子进了厂,这院里的气压就莫名低了几分。
那可是两个响当当的铁饭碗,杨国富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全烂在了自个儿锅里。
街坊四邻嘴上不敢在那个黑脸煞神面前崩半个响屁,背地里那眼珠子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谁家没个待业的半大小子?偏偏就只能眼巴巴看着杨家那倒座房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杨兵对此心知肚明,索性来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母亲李秀梅身子日益笨重,走两步都喘。
杨兵平日里除了做饭,便守在屋里翻看医书。
大伯母孙桂芝是个闲不住的热心肠,隔三差五就往中院跑,手里不是纳了一半的鞋底,就是几个刚煮熟的鸡蛋。
妯娌俩凑在一块儿,从家长里短聊到还没出世的娃娃,那笑声时不时传出窗棂,更惹得院里某些人心里泛酸水。
午后的阳光稀薄,透过窗户纸洒在杨兵手里的本草纲目上。
“呃——!”
一声突兀且压抑的痛呼,瞬间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杨兵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捡,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两步并作一步冲进里屋。
李秀梅半靠在炕沿上,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指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脸色煞白。
“妈!”
杨兵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扫过母亲身下,那条深蓝色的棉裤已经被洇湿了一大片。
羊水破了!
杨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雯雯!别愣着!快去后院喊大伯和大妈!快去!”
这一嗓子吼得有些破音,把正在在那儿吓傻了的杨雯震得一个激灵,小丫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撒开脚丫子就往后院狂奔。
杨兵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个早就打包好的大布包。
那是他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小孩的尿布、包被,大人的换洗衣物、卫生纸,一应俱全。
冲到院里,杨兵冲着前院扯着嗓子大喊。
“柱子!柱子!把板车拉过来!快!”
柱子听到这动静,手里的家伙事儿一扔,二话不说推起自家拉煤的板车就往中院冲。
四合院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各家各户的门帘子被掀开,一张张脸探了出来,目光里透着惊讶,更多的却是看热闹的冷漠。
这年头,各家自扫门前雪。
更何况,这杨家平日里太过风光,如今遭了急难,竟没一个人主动上前搭把手。
杨兵根本没空理会这些人情冷暖。
他冲进屋,一把将一百多斤的李秀梅打横抱起。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稳稳地抱着母亲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向院中的板车。
“让让!都给我让开!”
少年的眼神凶狠,那几个原本想凑近了看热闹的邻居被这气势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大妹子!坚持住!”
后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孙桂芝跑得头发都散了,鞋跟差点跑飞。
杨国强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件旧棉大衣。
“这是要生了!快!铺上!别凉着!”
孙桂芝毕竟是过来人,手脚麻利地接过杨国强手里的棉大衣铺在硬邦邦的板车上,帮着杨兵把李秀梅平放上去,又赶紧用被子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兵子,你护着你妈!大哥,你在后头推!”
孙桂芝一屁股坐在板车边上,紧紧握着李秀梅冰凉的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安抚的话。
杨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柱子,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他手里,语气急促。
“柱子,别跟着去医院了。你腿脚快,去厂里找我爸!告诉他,我妈要生了,在红星医院!让他赶紧过来!”
“得嘞!你就放心吧,我跑不死我不停脚!”
柱子也是个实诚人,把钱往回一推,转身冲出了四合院的大门。
板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杨兵在前头拉车,勒在肩膀上的麻绳深深陷进肉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这一路,风驰电掣。
等到那一抹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杨兵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一线。
急诊科的医生护士推着担架车冲了出来,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亮起,那扇冰冷的大门缓缓关闭,将生与死的界限隔绝开来。
杨兵靠在惨白的墙壁上,双腿有些发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廊尽头,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秀梅!秀梅呢!”
杨国富连帽子跑丢了都不知道,原本笔挺的保卫科制服此时皱皱巴巴,扣子都系错了一个,那张平日里威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
他冲过来就要往手术室里闯。
“老二!冷静点!”
一直守在门口的杨国强猛地起身,一把抱住弟弟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秀梅已经进去了!大夫都在里面!你进去能干啥?添乱吗?”
杨国富身子一僵,那种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虚脱感瞬间涌上来,他死死抓着大哥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
“哥……她……她还没到日子啊……这……”
“没事,那是咱老杨家的媳妇,福大命大。”杨国强拍着弟弟的后背,声音虽然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力量,“兵子送来得及时,大夫说了,母子平安的面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