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北山河谷。
上障与下障两座主塞隔谷相对,夯土城墙高耸厚重,城垣上垛口连绵,是箕氏北境最后一道大型屏障。两座要塞本就储备充足,营房、仓廪、军械库一应俱全,原本计划承接外围庶障撤回来的残兵,从容整补防务。
可谁也没有料到,战事会来得这般迅猛。
山间数条谷道,自入夜之后便再没有停歇。
一队队人马踏着夜色,从各个方向涌来。有建制完整的戍卒,甲胄尚且齐整;也有浑身血污、带着伤口的残兵,不少人丢了盾矛,衣衫被烟火燎得破烂。有戍主带队的成编制队伍,也有掉队的散兵,互相搀扶,沿着山道向着两座要塞的城门靠拢。
城门整夜敞开,人流源源不断涌入。
城外的旷野到处是嘈杂的声响。伤员的呻吟,士兵疲惫的喘息,传令兵骑马往来的马蹄声,军官喝令整队的呼喊混杂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要塞外围,此刻一片纷乱。
有的队伍刚抵达城门,便被值守的校尉拦下,清点人数,安排临时驻地;重伤的士卒被抬到城门外临时搭起的棚帐,军医来回奔走;还有不少人惊魂未定,低声议论白日里堡寨被攻破、烈焰冲天的惨状。恐慌如同雾气,随着大批撤回来的士卒,一点点渗进要塞的每一处角落。
上障的中军军帐之内,烛火摇曳。
统辖北境防务的裨将军,正立在舆图之前。他年岁已过四十,一身甲胄尚未卸去,脸上布满倦色。帐外的喧嚣隐约穿透帐幕,不停传入耳中。
一名传令兵躬身入帐,双手捧上一封蜡封密信。
“将军,王险城送来军令。”
裨将军拆开蜡丸,展读文书。
信上的字句言简意赅:上下障防线,务必死守三十日。静待南方联军赶来会师,共拒汉军。
三十日。
他指尖捏紧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战前的防御推演,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外围那一连串庶障、坞堡,凭借山隘险阻,就算战况不利,至少也能阻滞汉军十日到十五日。残部分批撤回来,上下障尚有充足时间加固工事,调配粮草,整编各部,从容迎敌。
可现实是,开战仅仅一日。
大半外围堡寨,或被强攻陷落,或主动纵火弃守。数以万计的士卒,仓促之间全部涌向上下障。预想之中层层消耗的时间,几乎完全落空。
三十日,这个时限,在他看来,近乎奢望。
帐帘被掀开,几名刚刚退回来的戍主相继走进军帐。松离也在其中,身上还沾着黑石戍的烟火尘土。
裨将军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沉厚:“把今日战况,尽数说来。”
松离上前一步,据实禀报黑石戍的攻守,又转述沿途所见:多处庶堡被汉军攻破,辽胡辅兵入城劫掠;不少坞堡守将眼见侧翼被切断,只能焚粮弃堡,带着部众南撤。
其余戍主也相继开口,话语之间满是沉重。
有的堡寨拼死力战,士卒伤亡过半;有的来不及组织抵抗,便遭到汉军弩阵压制,只能仓促撤退。
帐内一片沉寂。
裨将军听完所有汇报,胸中压着一块巨石。
他心里十分清楚,外围防线崩得太快,如今涌入上下障的兵员,远超战前预估。要塞原有的粮草储备,是按照既定编制筹备,骤然多出数万人,粮秣压力陡然暴涨。各部士卒来自不同堡寨,互不熟悉,号令调度需要重新梳理。大量伤员占用人力,军心更是浮动不安。
可王险城的军令摆在眼前,三十日,是死命令。
南方田嵩的联军,还在千里山道之上赶路,若是上下障撑不到约定时日,整个北境便会彻底洞开,汉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王险城下。
他不能当众流露出半分悲观。一旦主将先露怯,全军士气会直接崩塌。
“诸位。”裨将军缓缓开口,压下心底的不安,“王险城军令,死守三十日,等候南方援军。”
“眼下局势凶险,但我们尚有两座雄塞,山河之险仍在。”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的河谷隘口:“即刻传令,收拢所有撤回来的部众,分编归入各营。清点甲仗、箭矢、粮草,优先安置伤兵。连夜加固城垣,修补壕沟,各处隘口加派哨探。”
“同时,再遣斥候,日夜兼程南下,催促南方联军加快行军。务必把消息送过去。”
帐下诸将躬身领命。
帐外的喧闹依旧没有平息。
源源不断的残兵还在涌入要塞,火光在城墙上四处跳动,士卒往来奔走,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裨将军独自站在帐中,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他心里十分明白。
三十日的死守,是朝廷寄来的希望,可现实的重压,已经沉甸甸压在了上下障的城墙之上。
河谷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响。
汉军的前锋,已经尾随撤退的残兵,追至北山外围。
大战,即将落在这两座主塞的城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