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六月三十，午时，
画面是河湾镇，林记凉茶。
日头正烈，码头上蒸腾起一片晃眼的白汽。
林记凉茶的布幌，在热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却像一块磁石，吸引着越来越多下工歇晌的汉子。
有了昨日新添的七张竹凳和一张竹床，院子里不再像昨日那般拥挤，
但柳树下的荫凉地依旧被占得满满当当，说笑声、吆喝声、喝茶的咕咚声混作一团，充满了旺盛的市井生气。
林清舟忙得脚不沾地。
添水、倒茶、收钱、招呼，脸上始终带着爽利热情的笑容，言语爽快，动作麻利。
工人们显然对这块新发现的宝地很满意。
“这地方不赖！有座儿，干净，水也甜！”
“关键是两文钱管饱！比前头街口那老刘头强多了，他一文钱一碗，还是河沟里担来的生水，喝多了拉肚子！”
“就是！林小哥实诚！这金银花茶也好，三文钱还能续杯，解暑！”
林清舟耳朵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熨帖，手里活计更勤快了。
他知道，码头这些人最看重实惠和痛快，他这两文管饱的凉白开和三文可续杯的凉茶，算是牢牢抓住了他们的心。
然而生意好了，难免也会遇上些想钻空子，占便宜的人。
晌午头最热的时候，又进来四五个汉子，看着像是一起扛活的。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他走到茶台前，摸出两文钱，“啪”地拍在桌上，粗声粗气道，
“小哥，来一碗凉白开！”
“好嘞！”
林清舟利落地收钱，拿过一个干净的竹杯，从大陶缸里舀了满满一杯清澈凉快的井水递过去。
那黑脸汉子接过，却没喝，转身递给了身后一个看着年纪最小，嘴唇干裂的瘦弱后生，
“三狗，你先喝，看你渴的。”
那叫三狗的后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杯，舒畅地叹了口气，又把杯子递还给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接过来，也仰头喝了几大口，然后，杯子又在其他三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喝了一点，一杯水很快见了底。
黑脸汉子拿着空杯子，又走到茶台前，很自然地递过来，
“小哥，续上。”
若是寻常摊主，见这明显是几个人合买一杯水还要续杯占便宜，只怕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但林清舟脸上笑容未变，手上动作也没停，接过杯子，一边舀水，一边像是随口唠家常般，笑呵呵地开口，
“几位大哥是一起的吧？感情真好，有福同享，有水同喝，这大热天的，一起干活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自然，只是闲聊一般，手上已将续满的水杯递了回去。
那黑脸汉子接过杯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见林清舟态度如常，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清舟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尴尬，依旧笑眯眯的，目光扫过另外几个也眼巴巴等着喝水的汉子，声音提高了些，确保周围几桌人都能听见，
“说起来，咱们这码头上干活的弟兄，都是实诚人，讲的就是个痛快！
我这凉茶摊子，规矩也简单，两文钱，凉白开管够，随便喝，三文钱的金银花茶，喝完了也能续，
为啥定这规矩？就是想着弟兄们出汗多，得喝足，不能为了省几个铜板渴着身子，那干活也没力气不是？”
林清舟见那黑脸汉子和他同伴都听着，周围也有不少人看过来，便继续道，语气更加诚恳，
“不过啊，我这也得跟各位大哥交个底，我这小本生意，全家老小指着它吃饭，
柴火要钱，药材要钱，这院子也是花了钱的，定的这价，是算了又算，就挣个辛苦钱，
要是人人都合伙买一杯，轮流喝，轮流续...我这摊子，怕是撑不了几天，就得关门大吉了，
到时候，各位大哥想再找这么个能坐着歇脚，放心喝水的地方，可就不容易喽！”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实话，既点明了规矩和难处，又没直接指责对方，
还给对方留了面子，最后还带着点为大家着想的意味。
那黑脸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本也不是惯常占便宜的人，只是今日实在口渴，又看同伴三狗可怜，才起了这心思。
被林清舟这么一说，周围还有相熟的工友看过来，他顿时觉得脸上发烧。
“林小哥说的是！”
旁边桌一个昨日就来过的络腮胡汉子大声接话，
“咱们干活挣钱，堂堂正正，喝口水还能少了这几个铜板？别坏了林小哥的规矩，也让后来的弟兄没地方歇脚！”
“就是！两文钱管饱，三文钱续杯，已经够便宜了！别磨磨唧唧的！”
另一个工友也附和。
黑脸汉子臊得满脸通红，一把从怀里又摸出六文钱，有些气急败坏地拍在桌上，
“对不住了，林小哥！再来...再来三碗凉白开！”
林清舟脸上笑容不变，手脚麻利地收钱，拿杯子，倒水，嘴里还说着，
“大哥客气了！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理解，理解！
来，您几位的水，慢慢喝，管够！”
他将三杯水分开递过去，又特意将其中一杯水放到三狗面前，
“这位小兄弟看着渴得厉害，您慢用。”
三狗感激地看了林清舟一眼，又怯怯地看了看黑脸汉子。
黑脸汉子挥挥手，
“喝你的！”
一场可能发生的龃龉，就这样被林清舟一番不卑不亢，有情有理的话化解于无形。
既维护了生意规矩，也没得罪客人，反而让那黑脸汉子有些愧疚，多买了茶水。
周围工人们看在眼里，对这位年纪不大却处事圆融，说话在理的林小哥，印象更好了几分。
小小的茶摊，在正午的酷热和喧嚣中，继续着它平凡热闹的营生。
林清舟穿梭其间，添水续茶，脸上的笑容真诚温暖。
他知道，想要在这码头立足，不仅要有实惠的茶水，更要有能应对各种人情世故的玲珑心思和宽厚胸怀。
今日这事，不过是个小小的考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