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稍稍偏西,毒辣未减,但码头上工歇的汉子们显然更放松了些。
柳树下,竹凳上,三三两两聚着人,一边喝着凉茶,一边扯着闲篇。
说笑声,抱怨声,吹牛声混杂在茶香与汗味里,成了这小小茶摊最生动的背景。
林清舟提着大陶壶,穿梭在桌椅间,为那些空了的杯子续上茶水,耳朵却不着痕迹地捕捉着飘散的只言片语。
这是了解码头,了解这些未来可能长期光顾的客人们最好的机会,也是获取各种零碎消息的渠道。
“嘿,听说了没?黑石沟那边,出大事了!”
一个坐在竹床边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但在这嘈杂环境里,那点压低也足够附近人听见。
“啥大事?又塌方死人了?”
同伴不以为意,灌了口凉白开。
“比那还厉害!听说他们全沟都被官家征了,开什么大矿!住那儿的人,全部搬走!一个不留!”
“啥玩意儿?!全搬走啊?给安置费不?多久搬啊?”
“你做梦呢!还想要安置费!听说是三五天就让人搬完!”
“疯了吧?三五天啊!那好几百口人往哪儿搬哦?”
“说是分到附近几个村子去安置,可那能是啥好地方?我有个远房表亲就在黑石沟,这下可惨了....”
“我的老天爷,这不是要人命么....”
“谁说不是呢!官字两张口,说啥是啥,老百姓算个啥?”
几个汉子唏嘘感叹,语气里充满了对同类的同情和对官家行事霸道的不忿。
正在旁边一桌收拾空杯的林清舟,默默听着。
昨日周桂香没有在饭桌上提起此事,林清舟也是现在才知道这消息。
此刻乍闻此讯,心中也是一惊。
这手段,可真是凌厉得不近人情。
他面上不显,继续收拾,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黑石沟那矿离河湾镇不远,如今这般雷厉风行地全沟清空,看来那矿藏不小,上头是铁了心要开发,而且急于见效。
那这码头呢?
林清舟想起前几日和林茂源初来乍到一起看房子时,
林茂源兴奋的指着远处码头说这里将来必定繁华,还说隔壁孙大夫已经买下,跟着他准错不了。
当时他只觉是孙大夫的生意眼光确实有些跟脚道理,
但如今再结合这黑石沟开矿的消息....
林清舟直起身,拎着壶走到刚才说话那桌旁边,
一边自然地给一个空杯续上水,一边像是随口搭话,
脸上带着年轻人好奇又憨厚的笑容,
“几位大哥刚说黑石沟?唉,真是造孽,不过开那么大的矿,挖出来的石头往哪儿运啊?走山路怕是够呛哦。”
那汉子接过话头,
“还能往哪儿运?走水路呗!咱们这儿码头不正修着么?
就是要扩宽河道,加深水坞,好让大船能进来停靠,专运矿石的!
要不这大热天的,催工催得跟鬼撵似的,天天从早干到晚,就为了赶工期!”
“哦~?原来码头修整是为了这个?”
林清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手上续水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讨好,
“那等码头修好了,这边岂不是要更热闹了?大哥们活计肯定更多!”
“热闹是热闹,活多活少还不知道,反正现在累得够呛。”
另一个汉子抹了把汗,
“你是没见,监工的天天盯着,那河堤都要重新垒,说是怕水大了冲垮,
要我说,这地方,以前不就因为夏天河水倒灌,淹了好几回,原来住的人才搬走的么?
修来修去,老天爷要发水,还能拦得住?”
河水倒灌,以前淹过,原来住的人搬走了...
这几个词投入林清舟的心湖,激起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他脸上笑容不变,又闲聊了两句,便提着壶走向下一桌。
但心里,已然掀起了波澜。
林清舟停下脚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自家这个小院。
土坯墙,茅草顶,歪脖子老柳....
爹那日指着柳树说歪脖子柳,他还只当是趣谈。
此刻再仔细看,那柳树树干靠近根部的位置,似乎确实有一道颜色略深,不太明显的印子,像是曾被水长期浸泡留下的痕迹。
院墙的墙根,也有些地方颜色深黯,斑斑驳驳。
这院子....当初买得急,只觉破败便宜,位置又近码头,未来可期。
爹和孙大夫都看好码头前景。
可如果码头扩建,河道拓宽,是为了应对黑石沟矿石运输,那意味着这条河,这个码头,未来的水运压力,货物吞吐量会极大增加。
官家能为了开矿,一声令下让黑石沟几百口人几日内搬空,手段如此果决冷酷....
那么,如果将来码头发展需要,需要拓宽道路,需要修建货栈,需要清理碍事的房屋....
自家这处低洼,曾经被水淹过,离河岸如此之近的院子,会不会也在某一天,成为需要被清理的对象?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让林清舟在炎炎夏日凭空生产出一丝寒意。
官家的意志,就是隆隆碾过的巨轮,小民如蝼蚁,家园如草芥。
他握着陶壶的手,微微收紧。
壶身传来的温热,与心底升起的那丝寒意形成对比。
生意刚有起色,家人的期盼,刚刚置办下的产业,对未来的规划....
难道都可能因为一纸突如其来的公文,而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血本无归?
不,不能自己吓自己。
林清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码头扩建是事实,但征用土地未必。
这里毕竟是镇子边缘,不是荒山野沟。
况且,自家这院子是过了红契的正经产业,和黑石沟那些人的祖宅田地性质或许不同....
但...真的不同吗?
在官家大事面前,一纸红契,又能有多大分量?
林清舟垂下眼,继续为客人们添水,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爽利,好似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联想从未发生。
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深处,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审慎。
只叹这世道,想要安稳挣点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怎得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