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过后, 日头西斜的威力渐弱,码头上喧腾的人声也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最后几个歇够脚的工人抹着嘴,跟林清舟打了声招呼,也陆续离开。
小小的院落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柳叶在微风中的沙沙声,以及墙角偶尔的虫鸣。
林清舟脸上热情的笑容缓缓敛去,换上了一抹沉静的疲惫。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
散落的竹杯一一收回,在屋后水槽边用清水仔细刷洗干净,沥干水分,码放整齐。
竹凳、竹床、树墩子也都归置到檐下避阳处。
地上散落的烟草灰,草屑,被他仔细扫拢,倒进灶膛边的灰堆里。
接着,林清舟挑起水桶,来回几趟,从公井打来清凉的井水,将其中一个存水的大陶缸重新注得满满当当,盖上木盖。
明日一早,就能直接取用烧开。
煮茶汤的陶罐也清洗干净,倒扣在灶台边晾着。
做完这些日常的活计,他又搬出那捆白日带来的竹篾,又搬了个小杌子,就着院中天光,在柳树下坐了下来。
锋利的篾刀在他手中变得异常驯服,破竹、分篾、削刮,动作熟练稳定,一根根青黄柔韧的竹篾在他指尖交错,渐渐开始编织一个筲箕的底。
手上忙着,脑子却一刻未停。
晌午时听到的那些话,工人们的闲聊,黑石沟的惨剧,码头的扩建,河水的倒灌,官家的冷酷...
这些零碎的讯息,像一片片散乱的拼图,在他脑海中反复碰撞,组合,渐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二十两银子。
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爹在仁济堂坐堂,娘和大哥大嫂省吃俭用,晚秋清河熬夜做活,还是晚秋卖了一方手艺,才一点点攒下的血汗钱,
是全家人对未来最大胆,也最充满希望的一次投入。
还有这些竹凳,竹床,每一张都凝聚着家人的汗水和期盼。
这简陋的院子,是他们一家在镇上扎下的第一根小小的,脆弱的根。
如果真如他所想,将来某一天,一纸公文贴上院门,勒令限期搬迁,甚至强占,该怎么办?
像黑石沟那些人一样,哭天抢地,然后被衙役的腰刀驱赶着,带着寥寥家当,茫然地走向未知的安置地?
二十两银子打了水漂不说,这刚刚起步的生意,这全家人的盼头,又该何处安放?
他编着竹篾的手指微微用力,一片篾片“啪”地一声从中断开。
他愣了一下,看着断口,烦躁地将其扔到一边,重新拿起一根。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林清舟试图说服自己。
码头扩建是事实,但未必就会征用到自家这块地。
这里毕竟属于镇子范围,不是无主的荒郊。
况且,自家手续齐全,红契在手,总比黑石沟那些人的祖产更有凭据吧?
孙大夫那样精明的人,不也看好这里,买下了隔壁更大的院子打算开医馆分号么?
他消息灵通,人脉也广,若是真有被征用的风险,他岂会不知?岂会冒险?
可是....官家做事,何时真的讲过凭据?
黑石沟那些人的地契,房契,难道就是假的?
在大局,急务面前,一纸契约,又算得了什么?
孙大夫或许有他的门路和底气,可自家呢?
不过是无根无基的普通农户。
两种念头在脑海中激烈交战。
一边是好不容易抓住的希望和投入的心血,让他难以割舍,
另一边是黑石沟前车之鉴带来的残酷预警,让他如坐针毡。
林清舟抬头,望向院外。
能隐约听到远处码头工地上,收工前最后的喧闹和号子声。
那声音,此刻听在他耳中,不再仅仅象征着未来的繁华和客源,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最终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林清舟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坚定,只是那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他不能赌。
也赌不起。
这院子,这生意,眼下还是要用心经营。
这是全家人的指望,也是他在镇上立足的根本。
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只顾埋头拉车,不看前路。
必须警醒。
要像山林里的兔子,一边吃草,一边竖起耳朵,时刻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要更留心码头上的动静,多听工人们闲聊,特别是关于工程进度,官家安排的消息。
也要多跟孙大夫走动,旁敲侧击,看看他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家里那边,这事....暂时先不提,免得爹娘和哥嫂平白担忧。
但自己心里这根弦,必须时刻绷紧。
至于这院子....林清舟环顾四周,土墙,茅顶,歪脖子柳。
心里那份初得产业,大展拳脚的雀跃,已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喜爱依然有,这是他和家人亲手打理起来的地盘。
但更多的,是审视。
若真到了那一天,苗头稍有不对....
林清舟抿紧了唇。
那就必须壮士断腕,趁着消息还未彻底传开,价值尚未跌到底,想办法尽快转手。
哪怕亏些,哪怕舍不得,也比血本无归,被人赶走强。
只是...想到要放弃这刚刚熟悉,付出汗水的地方,想到可能又要回到原点,甚至更糟,林清舟心头便像压了块石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中渐渐成型的筲箕放到一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屑。
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刚刚清扫干净的地面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拔。
前路莫测,荆棘暗藏。
但他没有退缩的余地,他也不想退缩。
为了这个家,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抓住眼前每一分希望,也要为那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悄悄准备好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