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望着那一片在夜色中瑟缩茫然的人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林清舟道,
“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林茂源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般接道,
“不过倒也合理,早些到,或许还能在村里那些破屋矮子里,勉强拔个稍高些的,去得晚了,怕是连个能躺下的屋檐角都抢不着。”
父子二人正说着,就见村长李德正带着几个村里得力的年轻后生,举着火把,从村里大步走来。
火光跳动,映亮了李德正那张惯常严肃,此刻更添几分凝重疲惫的脸。
他走到那群聚集的移民面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麻木,惶恐,还有隐含期盼的脸,也扫过外围一些闻讯出来看热闹的本村村民。
“黑石沟来的乡亲们!”
李德正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村口夜色中传开,压下了那些低低的啜泣和议论,
“一路辛苦了!我是清水村的村长,李德正!”
人群稍稍骚动,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官府有令,咱们清水村接下安置大伙儿的担子,这是官家的安排,也是咱们清水村该尽的地主之谊!”
李德正开门见山,语气沉稳,
“既然来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个村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往后要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在一个井里打水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声音也提高了一度,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咱们清水村,有清水村的规矩!”
“第一,安置的房子,是村里这些年闲置下来的老屋,旧屋,有些破,有些漏,地方也偏,
没法子,村里就这个条件,等会儿,我会按户头,一家一家领着去看,抽签决定!
谁先来后到,都一样,全凭手气!
抽到哪间是哪间,不许争,不许抢,更不许私下调换!
若有不服,现在就说,我李德正按官府文书办事,绝无偏袒!”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移民中有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只是脸上的凄苦更浓。
“第二,”
李德正继续道,目光扫向周围那些本村村民,
“咱们清水村的人,听着!来的都是客,更是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乡亲邻舍!
谁要是敢仗着是本地人,欺负新来的,排挤他们,克扣他们该得的东西,甚至趁火打劫,我李德正第一个不答应!
轻则祠堂议事,重则送官究办!咱们清水村丢不起那个人!”
几个原本交头接耳,面露不屑的本村汉子,在李德正的目光逼视下,讪讪地移开了视线。
“当然,”
李德正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带着分量,
“新来的乡亲们,也要守咱们村的规矩,安分守己,勤快干活,村里分给你们的荒地,薄田,要好好侍弄,
公中的水渠,道路,该出力时得出力,邻里之间,以和为贵,
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找村里几位老人说道,但不能私下闹事,更不能偷鸡摸狗,坏了咱们整个村的风气!”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都静静听着,才最后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家先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会儿分完房子,村里公中会先支应每户三日的口粮,是糙米杂豆,不多,顶个急,
往后,就得靠你们自己了,明日一早,我会让村里几位老人,带着你们去认认地界,看看能分哪些边角荒地开垦,
日子是苦,但手脚勤快,总饿不死人!”
这番话,有安抚,有敲打,有规矩,也给了条活路。
既明确了村里的主导权和不容挑战的秩序,也堵住了本村人可能的欺生念头,更给了这些初来乍到,惶惶不安的移民一个虽然艰难但清晰可见的起点。
软硬皆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茂源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李德正这人,行事确有章法。
如此一来,至少明面上的乱子能少许多。
只是这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的苦楚,和漫长艰难的适应,终究是要这些黑石沟的乡亲们自己去熬了。
李德正说完,不再多言,开始指挥带来的后生,拿着名册,挨个叫名字,核对户籍,
然后举着火把,领着抽到签的人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里那些荒僻角落走去。
林茂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低声道,
“走吧,回家。”
父子二人也默默转身,绕开村口那片纷乱的人影,朝着自家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