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村口另一侧。
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脚下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用草绳和破布勉强捆扎的包袱,一口豁了边的铁锅用草绳拴着挂在扁担上,还有一个用破席子卷着,露出半截的木盆。
这就是石满仓一家五口,
石满仓,还有他五十多岁,头发已见花白的老娘石王氏,他媳妇石赵氏,以及两个半大不小的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石满仓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耸动。
石王氏靠着一个包袱坐着,眼神直愣愣地望着远处跳动的火把光,干裂的嘴唇喃喃动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石赵氏则紧紧搂着两个儿子,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一边忍不住低声对丈夫抱怨。
“满仓,这,这咋是抽签啊?万一抽到个不能住人的可咋整?咱娘这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了.....”
十岁的大儿子石头扯了扯母亲的衣角,小声道,
“娘,我饿了...”
八岁的小儿子石墩也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石赵氏眼眶一红,从怀里摸出小半个又干又硬的杂面饼子,掰成两半,递给两个儿子,
“先垫垫,等分了地方,娘想办法生火,看能不能煮点糊糊......”
石满仓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
“别说了!抽签就抽签!命该如此,有啥办法?!没听村长说吗?这是官家的安排!
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人家咋切咋是!
能有个地方落脚,不睡野地里,就谢天谢地了!”
他说得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但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透着一股认命的绝望。
周围其他几户同样等待的黑石沟移民,听了石满仓的话,脸上也都是一片凄然。
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火把的年轻后生拿着名册走了过来,高声喊道,
“石满仓!石满仓家是哪户?”
石满仓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身,佝偻着腰,脸上挤出卑微讨好的笑容,
“在,在,官爷,小民就是石满仓。”
李铜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啥官爷,我也是村里人,我叫李铜柱,你叫我名字就行,叫到名字的,跟着来,去那边抽签筒里摸个签,然后带你们去看房子。”
“哎,哎,好,好。”
石满仓连声应着,回头对家人道,
“你们在这儿等着,看好东西,我去去就来。”
他又看了看老娘和媳妇儿子,眼神复杂,深吸一口气,跟着李铜柱走向李德正那边。
一个粗瓷碗做的简易签筒摆在临时搬来的小方桌上,里面放着几十根削得粗糙的小木棍,
一头用墨汁点了不同的记号,只有李德正和旁边的林清河知道对应哪间屋子。
村中认字识数的人没几个,林清河便从家中被叫过来帮忙了。
石满仓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还是抖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胡乱在签筒里抓了一根,拿出来,看也不敢看,直接递给了旁边的林清河。
林清河就着火把光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对旁边李铜柱道,
“铜柱,丙字七号,村后坡上,挨着老坟岗那间独屋。”
“丙字七号?”
李铜柱显然知道那屋子,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石满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
“行,跟我走吧。”
石满仓虽然不知道“丙字七号”具体什么样,但听到“村后坡上”,“挨着老坟岗”,“独屋”这几个词,心里就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他木然地跟着李铜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咋样?满仓,抽到哪儿了?”
石赵氏急切地迎上来。
石满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领路的李铜柱有些不忍,代答道,
“是村后坡上那间老屋,地方是偏点,倒也清净,走吧,先去看看,好歹能遮风。”
一家人默默背起,拿起那些简陋的家当,跟着李铜柱,离开了相对热闹的村口,朝着村子最后面,最荒僻的山坡走去。
路上漆黑,只有李铜柱手里一只气死风灯发出微弱的光,照着脚下坑洼不平的小路。
越走越荒,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了,只有夜风穿过树林和荒草的呜咽,以及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终于,在一处长满荒草,旁边隐约可见几座荒坟的坡地上,看到了那间屋子。
说是屋子,不如说是几面快要倒塌的土墙勉强撑着一个歪斜的,茅草稀疏的屋顶。
没有院墙,门板斜挂在门框上,窗户只剩下几个黑洞。
还未走近,一股浓重的霉烂和野兽粪便的气味就飘了过来。
“就,就这儿?”
石赵氏声音发颤,带着哭音。
李铜柱也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
“嗯....是破了点,不过墙还立着,屋顶...好歹还有些草,你们先收拾着住下,
明日我跟村长说说,看能不能从村里公中找点旧茅草,帮你们把屋顶补补,反正现在夏天嘛,也凉快。”
石满仓呆呆地看着那黑洞洞的“门”,又回头看了看白发苍苍,一路走来已摇摇欲坠的老娘,还有紧紧依偎在妻子身边,
惊恐地望着新家的两个儿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黑。
他猛地蹲下身,用拳头狠狠砸着自己的脑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石王氏却颤巍巍地走上前,枯瘦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倒是平静些,
“满仓,起来,有片瓦遮头,总比睡野地里强,扶娘进去看看。”
石满仓抬起头,看着母亲在夜色中更显苍老憔悴却挺直的脸,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他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哑声道,
“哎,娘,我扶你进去。”
他先上前,用力将那扇歪斜的破门板整个卸下来,靠墙放好,然后接过李铜柱手里的气死风灯,小心翼翼地探身进去。
灯光照亮了屋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土和枯叶,墙角挂着巨大的蛛网,屋顶果然有好几处大洞,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除了一个塌了半边的土炕,空空如也。
“娘,你慢点,地上不平。”
石满仓忍着心酸,扶着母亲进去。
石王氏就着灯光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破洞,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对跟进来的儿媳和孙子道,
“就这儿吧,石头,石墩,帮奶奶把地扫扫,赵氏,看看外面有没有干点的柴火,先生点火,驱驱湿气和虫子,
满仓,你去打点水来,先把那炕刷了,今晚...先将就一晚。”
她的镇定,像一根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全家濒临崩溃的情绪。
石赵氏含着泪,开始指挥两个孩子清理。
石满仓默默拿起那个破木盆和豁口铁锅,看向李铜柱,
“小哥,这附近....哪里有水?”
李铜柱指了个方向,
“坡下往东走一里地,有条小溪,水还算清,明天我再带你们去认认村里的公井。”
“多谢了。”
石满仓低声道谢,拎着家伙,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黑暗中,
去为他们在这个新家的第一夜,寻找一点维系生存的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