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闭嘴!”
林清山猛地又吼了一声,将嘈杂声压下去。
他眉头皱得死紧,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心里那股因为弟弟被耽误回家的烦躁,还有对这些外来人胡搅蛮缠的不耐,
混在一起,让他说话也带上了火气,声音更加粗硬,
“吵吵啥?吵能吵出房子来?!”
他先瞪了一眼激动得脸膛发紫的石满缸,又扫了一眼那几个挡门的本村汉子,最后目光落在村长李德正脸上,
语气直接,带着庄稼汉式的朴素逻辑,
“不想住那破屋,你们不会租啊?!村里这些有主的空屋,又不是不能租!按规矩交钱就是了!天经地义!”
“就是!清山说得在理!”
李大山立刻接话,声音也高了八度,带着被理解和支持的底气,
“我们村的空屋,又不是不租!前阵子,也是你们黑石沟搬来的石大刚,他儿子铁蛋摔断了腿,没法子,
不也在村里租了院子住了几个月,该给多少租金给多少,村里谁说什么了?该怎么就怎么!
从没听说过谁家的产业能白占的理!”
“大山哥说得对!”
狗娃子也帮腔,
“咱们村又不是没来过外人!规矩都一样的!有地契的房子,主家愿意租,你出钱,你住,没人拦着!
主家不愿意,你又不愿意出钱,那就没辙!想白住?没门!”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租这个最实际,也最符合规矩的选项摆在了明面上。
石满缸和他身后的石家人却像是被踩了尾巴,那石家媳妇哭喊声更尖利了,
“我们哪来的钱租房子?!黑石沟的房子地都没了,就换来几个铜板,一路吃喝,早见底了!
往后还要买粮种,买农具,娃娃还要吃饭...哪有多余的钱租房子?!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没钱就想强占别人家的屋子?这是什么道理!”
李德正也被这胡搅蛮缠气得不轻,一整天疲惫和压力让他终于有些压不住火,
他指着石满缸,声音带着怒意和不容置疑的严厉,
“石满缸!这是清水村,不是你们黑石沟!来了,就得守清水村的规矩!
人家的房子,是人家祖上留下的产业,有契书为凭!
要是能白住,我们本村这些后生,哪个不想住个宽敞点的?轮得到你来住?做梦!”
李德正喘了口气,继续道,
“村里接收你们,是奉了官府的令!
给你们腾出公中的破屋安置,虽然破,好歹能挡风遮雨,有个落脚地!
公井让你们用,荒地分给你们开垦,今夜就能让你们安顿下来,不用露宿荒野!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想住好房子,行啊,自己掏钱租!
自己有点志气,就把那破屋收拾出来,慢慢挣了钱,再想办法换,再买!
一上来就想不花一个子儿占别人的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李德正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对方的无理,也强调了村里已尽的义务,更指明了实际的出路,
要么租,要么自己修。
他站在理上,又有村长和一村人的支持,气势上完全压过了对方。
石满缸和他身后的石家人,被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砸得哑口无言。
卖惨哭穷的话被堵了回去,强占的念头在现实和规矩面前碰得粉碎。
石满缸张了张嘴,看着李德正铁青的脸,还有周围清水村民或鄙夷、或冷漠、或同样不耐烦的眼神,
再看看自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媳妇和茫然惊恐的孩子,那股憋着的狠劲和绝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下去,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只是重重地,颓然地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那石家媳妇的哭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一场眼看要打起来的冲突,暂时被压了下去。
李德正看着蹲在地上,浑身透着绝望的石满缸,又看了看那些同样面如死灰,惶然无措的黑石沟乡亲,
心中的火气也慢慢消了些,涌上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奈,
他叹了口气,走到石满缸身边,也蹲了下来,声音放缓和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满缸兄弟,起来吧,我晓得你们是真不容易,好好的家说没就没了,
背井离乡,心里头慌的很,没着没落的滋味不好受。”
石满缸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望着李德正,似乎没想到李德正忽然会跟他说这些,
“可再难,日子也得过下去,是不是?”
李德正继续道,
“咱们清水村,不是那等吃人的地方,只要你们来了,安心住下,本本分分,勤勤恳恳,不偷奸耍滑,不惹是生非,
咱们村里人,绝不会故意为难你们,排挤你们,往后在一个村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互相帮衬的好邻居,
这日子啊,都是一点点熬出来的,咱们一起使力气,总能慢慢好起来。”
李德正说完,一直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眼旁观的沈雁忍不住“嗤”了一声,斜眼看着那些黑石沟人开口了,
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可不是嘛!得空了你们出去打听打听,除了我们清水村,哪个村子安置你们,还给你们发三天口粮的?
那糙米杂豆,你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官家白给的?
那都是我们清水村的本村人,从自家牙缝里省出来,给公中凑的!
就这还不识好,还想白占房子?真是....”
“行了,少说两句!”
李德正皱着眉打断她,
“都不容易!”
沈雁撇撇嘴,到底没再吭声,但脸上那副“不识好歹”的神情,却明明白白。
李德正站起身,挥挥手,
“行了,都散了,该回哪儿回哪儿!有啥事,明天白天再说!大晚上的,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低声议论着,各自回家。
林清山也拉着林清河准备走。
林清河却停下脚步,转身对着还蹲在地上的石满缸,以及旁边几个面露凄惶的黑石沟移民,温声说道,
“几位乡亲,初来乍到,若是水土不服,或是身上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的,尽管来林家找我,我略通医术,是咱们清水村的村医。”
“村医?”
一个黑石沟的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林清河年轻的脸庞,有些迟疑,
“你这小后生,你才多大?就能瞧病了?”
“嘿!你这老丈!”
林清山一听有人质疑弟弟,立刻不乐意了,大声说道,
“我弟弟医术好着呢!打小就跟着我爹学,聪明得很!镇上仁济堂知道不?我爹就在那儿坐堂!我弟弟的医术,那是一脉相承!”
“就是!”
李铜柱也帮腔,
“小林大夫别看年轻,本事可不小!咱们村谁有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的,都找他!药到病除!”
那黑石沟老汉听了,将信将疑,但脸色和缓了些,又问,
“那...诊金怎么收?”
林清河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同乡,心中不忍,便道,
“三十日内,凡是黑石沟分来咱们村的乡亲,若是来看诊,诊金就免了,
不过若是需要抓药,药草钱还得你们自己想法子,我只能看,没那么多本钱赊药。”
“真,真的免诊金?”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睛一下子亮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对他们来说,诊金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放心!”
林清山一把揽过弟弟的肩膀,对着那妇人,也对着所有竖起耳朵听的黑石沟人,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我弟弟从不说假话!我们林家,也从不哄人!说免就免!”
说完,他不再多留,拉着林清河,提起灯笼,大步流星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兄弟俩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留下的几个黑石沟人,面面相觑。
石满缸也慢慢站了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少了些刚才的暴戾和绝望,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
“清水村这地方....”
一个汉子低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好像...是还成?”
虽然房子破,还受了气,前途茫茫....
但至少这里有人讲规矩,也有人愿意在规矩之内,给一点实实在在的帮助。
比起完全陌生的,可能更排外的村子,清水村...似乎确实还不算最糟?
他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背起,拿起那些简陋的家当,跟着领路的后生,朝着各自那注定艰难的“新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