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一股混合着墨汁,纸张和淡淡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蓄着山羊胡,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正戴着眼镜看账本。
旁边站着两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一个在整理一叠契约,另一个在打算盘。
见有客进门,打算盘的伙计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这位客官,您是看房?看地?还是寻铺面?”
林清舟走到柜台前,先是对着看账本的老者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才对伙计道,
“小哥,我想打听打听,咱们河湾镇外,官道岔口那一带,最近可有什么空着的院子或者地皮出让?
不用太大,位置清静些最好。”
他没有直接提自家茶摊,而是问空着的,这样既能打听行情,又不会暴露自己的意图。
伙计眼睛一亮,热情地问道,
“官道岔口?客官是想自住,还是做点小营生?”
“想看看,还没定。”
林清舟含糊道,
“先听听行情。”
“哦,是这样。”
伙计转身从身后一个多格木架上翻找了一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册子,哗啦啦翻了几页,指着一处道,
“客官您看,官道岔口往东,离镇子约莫一里地,有处独门独院,三间正房带个灶屋,院子不小,就是房子有些年头了,
去年秋天主家搬去了县城,一直空着,地契齐全,要价只需三十五两。”
林清舟皱着眉头,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三十五两....房子还旧?那边好像离镇子远了点,做营生怕是.....”
“客官,话不能这么说。”
伙计连忙道,
“那地方虽然离镇子中心稍远,可守着官道啊!南来北往的人都要从那过,开个茶水铺子,脚店,或者赁给来往行商暂住,都是好营生!
再说了,这价钱,在咱们河湾镇,已经算是实在价了,您是不知道,最近这地价....”
他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尤其是镇东头那边有点动静,连带着沿路的地皮都有人打听,行情看涨呢!”
“看涨?”
林清舟适时露出好奇,
“镇东头怎么了?”
“嗨,您没听说?有个南边来的大东家,要在老河汊子那儿起个大货栈!”
伙计来了精神,唾沫横飞,
“听说手面阔绰得很,光买地就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这货栈一起,那一片不就带起来了?从码头到货栈,可不就得从官道岔口过?您那地方,将来保不准就成黄金地段了!”
这话术,任谁听了就会心动。
林清舟心里暗笑,面上却做出被说动的样子,点点头,
“要真是这样,倒是个机会,不过....那货栈真能成?我听说老河汊子水浅,船进不去啊。”
“疏通!要疏通的!”
伙计斩钉截铁,
“东家已经递了文书了!县衙都批了!用不了几个月,那水沟子就能跑大船!到时候,您想想那光景!”
林清舟不置可否,又问了问那院子具体的情况,伙计倒是答得详细。
末了,林清舟道,
“我再想想,也去别家看看。多谢小哥。”
“好说好说!客官您慢走,决定了随时来!”
伙计热情地将他送出门。
走出陈记,林清舟没有离开巷子,而是又走进了对面的王记中人。
这家铺面小些,只有一个看着很精干的中年妇人在柜台后。
林清舟依样画葫芦,又问了一遍官道岔口附近的房产。
这中年妇人打量了他几眼,语气比较实在,
“小伙子,是想做点小生意吧?那地方,房子是便宜,可人也少,前些年倒是有两家开脚店的,没撑多久就关门了,
你要真想做,得看看自己有啥手艺,能不能留住客,光靠过路的人,不稳当。”
“那最近的行情....”
“行情?”
妇人想了想,
“那边地偏,价钱一直上不去,最近倒是有人来问过,但也是问问,真心想买的不多,
你要是有合适的房子想出手,三十两往下或许能谈,再高就难了,至于说看涨....”
她笑了笑,带点讥诮,
“那都是牙行哄人的话,听听就算了,镇东头那事,八字没一撇呢,就算真成了,好处也落不到那么偏的地方,
真想买,我劝你再往镇子近处看看,贵是贵点,稳妥。”
两相对比,信息差异就出来了。
陈记的伙计极力鼓吹,将未来描绘得一片光明,王记的妇人则更务实,点明了现状的不足和风险,对看涨之说嗤之以鼻。
林清舟心里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他没有再去第三家,而是谢过妇人,走出了王记中人。
站在巷口,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林清舟回头看了看那几家牙行的招牌。
“火热”、“看涨”、“黄金地段”....这些充满诱惑的词,从急于促成交易的牙人口中说出,分量就要大打折扣。
而“地偏”、“人不稳”、“八字没一撇”这些略显刺耳却实在的话,反而更接近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现实。
牙行巷子走这一遭,他基本可以肯定,自家茶摊那一片的地皮,所谓的“行情看涨”,水分很大。
更像是有人在刻意营造一种紧张和期待的氛围,想要搅动这一潭原本平静的池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