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想到这里,心头那点隐约的不安和疑虑,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光听人闲扯,终究是隔了一层。
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总得自己亲眼去瞧瞧,心里才能有个谱。
他将茶摊简单归置一番,确保灶火彻底熄灭,碗筷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锁头,
这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离开茶摊,朝着河湾镇里面走去。
他没有直奔牙行,而是先绕了个弯,朝着镇子东头,老河汊子的方向走去。
他得先看看那边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离镇中心越远,房屋越是稀疏低矮,道路也变得坑洼不平。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水边特有的潮湿气息,混杂着淤泥和水草的味道。
穿过一片杂乱生长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荒芜的景象展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老河汊子所在了。
一条宽不过两三丈,蜿蜒浑浊的水道,懒洋洋地躺在长满芦苇和杂草的滩涂之间。
河水很浅,能看到水底墨绿的淤泥,水面漂浮着些枯枝败叶。
对岸,是大片长满芦苇的荒地,一眼望不到头。
但就在这片荒芜的边缘,靠近河汊子拐弯处的一片稍高些的土坡上,林清舟看到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景象。
那里被简单地用削尖的木桩和草绳圈出了一大块地,约莫有七八亩。
圈地内,明显是刚刚平整过的土地,夯土的痕迹还很新。
几个简易的窝棚立在角落,旁边堆着不少青砖、木料、毛竹,还有用油布盖着的几堆东西,应该就是力夫们说的那些大缸。
十几个短打扮的汉子,正喊着号子,或用石夯捶打地面,或用简陋的工具开挖地基。
一个穿着绸衫,戴着瓜皮帽,管事模样的人,正背着手在地基边走来走去,不时指指点点。
兴盛货栈的工地,是真的。
林清舟没有靠近,只远远地站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后面,静静地观察着。
他注意到,工地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与疏浚河道直接相关的工具,比如挖掘用的长柄锹,运泥的簸箕船。
所有的材料,都堆在河边一处用木板临时搭起的简陋栈桥旁,看那栈桥摇摇欲坠的样子,绝对承载不了稍大些的船只卸货。
他心中了然。
这货栈的东家,要么是根本还没开始疏通河道的打算,所谓的递了文书只是放风,
要么,就是疏通之事八字还没一撇,但货栈的地基却先迫不及待地夯起来了。
“小伙子,看啥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清舟扭头,见是一个背着粪筐,手里拿着粪叉的老汉,正警惕地看着他。
看打扮,像是附近捡粪的农户。
“老人家,”
林清舟连忙露出个憨厚的笑容,指了指工地,
“我是镇外开茶摊的,听人说这边要起大货栈,顺路过来瞧瞧热闹,这地方...真能行船?”
老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撇撇嘴,露出几分不屑,
“就这水沟子?耗子游水都嫌窄!那兴盛的东家是南边来的,有钱烧的,非说这地方风水好,
前阵子是来了几个拿罗盘的人,装模作样看了半天,要我说,想在这开货栈,除非把这水沟挖成河!
可那得花多少银子?征多少民夫?衙门能答应?悬!”
老汉摇摇头,不再多言,背着粪筐蹒跚着走了。
林清舟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看来,疏通河道之说,并非空穴来风,但阻力显然也不小。
这兴盛东家,是打算先造成既定事实,用地基和运来的建材,向各方施压,推动河道疏浚?
可朝廷哪能受商户的压力?岂不是倒反天罡?
林清舟一向不会只看表面,看着兴盛货栈这热火朝天的样子,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镇西头的牙行巷子走去。
牙行巷子,是河湾镇上一条不宽不窄,却颇有名气的巷子。
说它有名,是因为这短短百十来步的巷子两侧,竟聚集了五六家大小不一的牙行,兼有几家代写书信,租赁骡马的小铺面。
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有行色匆匆的商人,有愁眉苦脸的卖主,也有眼神精明的买主,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银钱,契约和讨价还价的气息。
林清舟是第一次踏进这条巷子。
他放缓脚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侧的招牌,
“陈记牙行”、“王记中人”、“兴隆号”.....名字各异,门脸大小也不同。
他没有急着进去任何一家,而是在巷子里慢慢踱着步,耳朵捕捉着偶尔飘出的只言片语,眼睛观察着进出各家的都是些什么人。
陈记牙行门口,一个穿着体面但面带焦色的中年人正跟牙人激烈地说着什么,隐约听到“急用钱”,“镇西铺面”,“价钱好商量”之类的词。
兴隆号里,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送一个外地客商出来,客商摇着头,语气不满,
“地方是好,可这价钱也太顶了,我得再想想。”
林清舟心里有了点底。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挂起几分年轻人初来乍到,既好奇又带着点忐忑的神情,迈步走进了看起来门脸最大,也最气派的陈记牙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