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村,东头山脚。
王保田领着这群乌泱泱,满怀期待与疑虑的移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村东头山脚下。
这里远离村子中心,更加荒僻,几株老树张牙舞爪地立着,树下歪歪斜斜地立着两间土坯房。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掺着草梗的泥土,屋顶的茅草稀疏发黑,塌陷了好几处,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门板不知去向,窗棂朽坏,看起来比刘大红家那院子破败得多,但确实...有四堵墙,有个屋顶的轮廓。
“就这儿,东头这两间。”
王保田远远一指,脚步不再往前,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烦躁,
“自己看吧,西头河沟边还有几处,差不多德行。”
移民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伸着脖子往里看,又绕着房子转圈。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土和鸟兽粪便,蛛网密布,墙角甚至长出了杂草。
但正如王太爷所说,比睡在露天野地,听着荒坟鬼哭强。
“这....这也能住人?”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看着屋里狼藉,声音发颤。
“总比没有强!收拾收拾,好歹是个窝!”
中年汉子啐了一口,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这里两间,西头听说还有几处,咱们十来户人,先到先得,赶紧分分!”
“对!赶紧分!天快黑了!”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自动向西头河沟方向移动,生怕去晚了连这样的破屋都捞不着。
王保田见他们注意力转移,暗暗松了口气,就想掉头溜走。
然而,还没等他们走到西头河沟,仅仅粗略看过那几处老宅后,移民们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东头两间,西头河沟边散落着三间,其中一间还塌了半边山墙,勉强算半间。
满打满算,能勉强将就住人的,也就五间半!
而来下河村的黑石沟移民,有足足十三户!
六十多口人!
“这不够啊!”
黑脸膛汉子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想悄悄溜走的王保田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村长!你耍我们呢?就这几间破屋,我们十几户人怎么分?一家老小挤半间吗?!”
王保田胳膊被攥得生疼,心里那点刚下去的邪火又蹭地冒了上来,他用力甩开黑脸汉子的手,怒道,
“房子也指给你们看了!就这些!村里就这些没人住的破宅子!我能怎么办?我还能给你们变出房子来?
有得住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不要欺人太甚!”
“我们欺人太甚?”
中年汉子也火了,堵在王保田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
“是你这村长欺人太甚!拿这几间漏风漏雨的破屋打发叫花子呢?我们十几户人!
你看看,看看这些老人孩子!你让他们今晚怎么过?!”
“我管你们怎么过!”
王保田彻底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吼回去,
“就这些!爱住不住!不住就滚回你们那荒坡去!老子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个屁!”
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身材干瘦的老汉忽然嘶声开口,他是移民中年纪最大的,一路忍到现在,此刻浑浊的老眼里也迸出了火光,
“王保田,你这是要逼死我们!这些房子,根本住不下!
你是成心要看我们自相残杀,看谁家命硬,谁能抢到个墙角,谁家就活活冻死饿死在外面,是不是?!”
这话直接道出了血淋淋的现实,资源有限,生存面前,所谓的同乡之情脆弱得不堪一击。
移民们互相看着,眼神里原本同仇敌忾的怒火,渐渐掺入了一种更复杂的,令人心寒的警惕与算计。
是啊,房子只有这几间,人却有这么多。
给谁住?不给谁住?
中年汉子和黑脸膛汉子下意识地靠近了彼此,他们的家人也多,此刻自然而然地结成了暂时的同盟。
另外几户人口稍少,或者自认比较弱势的人家,则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惶然。
孙寡妇抱着发烧的孩子,哭得几乎晕厥,
“求求你们,行行好,给我和孩子一个角落吧....孩子快不行了......”
可她的哭求,在生存资源的残酷争夺面前,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没人接话,只有沉默和躲闪的目光。
王保田看着眼前这群刚刚还团结一致针对他,此刻却因内部资源分配即将陷入分裂和争夺的移民,
心里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和厌恶。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看这些人为了几间破屋撕破脸皮。
“房子就在这里,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自己住进去!以后有事,也别再来找我!我管不了了!”
王保田丢下这句话,用力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跟躲瘟神一样,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留下十三户黑石沟移民,站在几间破败不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宅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