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娃!”秦母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眼眶有点红,手搭在秦风胳膊上,攥了攥。
秦风转过头,对母亲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
“爸妈,我没事。”
他确实没事。
老爷子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意深想。
今天被老爷子点破,心里反而踏实了。
就像一块石头悬了太久,终于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但不再晃悠了。
秦大山站在床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伸手在秦风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秦风感觉很温暖。
老爷子的话,秦大山和秦母都听见了。
他们不傻,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
当初秦风要娶宋瑶瑶的时候,两口子就私下说过——咱家跟人家差距太大了,门不当户不对。
秦大山当时说的是:“那是京城的高干家庭,咱是乡下种地的,人家能看得起咱?”
秦母虽然没说这么直白,但每次提到亲家,语气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什么。
后来他们没再劝,是因为秦风已经决定了,而且看着宋瑶瑶确实是个好姑娘。
但他们心里清楚,两家人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
秦风结婚那天,他们去了京城,那是唯一一次。
婚宴上那些宾客,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说话带着京城口音,客客气气,但骨子里那股疏离感,隔着一桌子菜都能感觉到。
秦母在婚礼结束后偷偷跟秦大山说:“这些人说话真好听,但总觉得不热乎。”
秦大山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把烟掐灭了。
从那儿以后,秦大山和秦母再没去过京城。
逢年过节,宋瑶瑶会打电话过来,乖巧地问好,寄些礼物。
秦风从柜子里拿出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递给秦母,又给秦大山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半杯,喝了一口。
“爸,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过?”秦风放下杯子,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秦母先接了话:“没有啊。咱们家这么普通,谁回来啊?”
她说完,低头去整理床头柜上那些瓶瓶罐罐,把药盒摆整齐。
秦大山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手里拿着那只一次性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圈。
“风娃,说起来——”他顿了顿,“我那天上街买菜,听隔壁老李说,有人在打听你。
问你是哪家的,小时候学习咋样,后来怎么考上的公务员。
老李说不认识你,那人就走了。”
秦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停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动了一下。
打听他的过去,问小时候的事——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要么是媒体记者,要么是别有用心的人。
但媒体记者不会追到这种小镇上来,他们直接打县政府电话就行了。
那就是第二种。
“哦,别的没啥了吧?”秦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没有。别的没有。”秦大山转过身,看着儿子,“风娃,是不是出啥事了?”
“没有,爸,您别多想。”
秦风笑了笑,把杯子放下,声音放得很轻,“对了,爸妈,这次跟我去云境县吧。咱们听爷爷的,好不?”
秦大山和秦母对视了一眼。
秦母手上叠毛巾的动作停了,抬头看着秦风,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继续叠。
秦大山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手插回裤兜,脚在地上蹭了蹭。
“风娃,你是说——”秦大山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跟我走。”
秦风看着父母,目光平静,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那儿地方大,你们先去住一段,感受感受。等啥时候想回来了,再回来,就当散散心。”
秦母又看了秦大山一眼。
秦大山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又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听孩子的。”
秦大山把那根烟别到耳朵后面,声音有点闷,“去住几天也好。”
秦母低头把叠好的毛巾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嗯”了一声。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都没有回去。
秦母被秦风劝到隔壁空病床上躺下了,秦风从护士站多要了一床被子,给她盖好,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秦大山坐在陪护椅上,靠着椅背,头一点一点的,眼睛快闭上了又强撑着睁开。
秦风把陪护床放下来,铺上褥子和床单,动作很轻。
“爸,你躺下睡一会儿,我看着就行。”
“风娃,你睡。你赶了一天的车,爸撑得住。”
秦大山摆了摆手,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撑着膝盖。
秦风弯下腰,一手扶着秦大山的胳膊,一手托着他的肩膀,把老爸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到陪护床上。
秦大山挣了一下,没挣过,嘴里嘟囔着“你这孩子”,还是躺下了。
秦风帮他掖了掖被角,又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些。
“爸,睡吧。我还年轻,没事。”
秦大山没再说话,眼睛合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放下什么。
秦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老人的吊瓶还剩小半瓶,滴得很慢,所以秦风就准备出去一下。
秦风起身走把老人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塞紧。
然后他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灯管白惨惨的,照在光溜溜的水泥地上,反着冷光。
秦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盒烟。
平时不抽,只有心烦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秦风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才点着。
烟雾在冷风里被扯碎,散得很快。
秦风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把烟夹在指间,没再吸。
脑子里一直在转老爷子的话。
“人家家里不一定把你当成自己人……你有用,你就是自家人,没用了,第一个翻脸的就是自家人。”
这话糙,但理不糙。
秦风想起自己刚到云境县的时候,宋家那边除了宋远河偶尔打个电话,其他人呢?
宋父宋母?
没有。
他被调去边境线,那是谁的意思?
他不知道,但没有人跟他商量过,没有人提醒他那里的危险。
如果不是自己有那个空间,有那些底牌,现在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县长这个位置,是他拿命换来的。
一等功勋章,是实打实从枪林弹雨里拼出来的。
宋家在这件事上,给过他什么?
没有。
甚至在他立功之后,宋父也没有一个电话说一句“辛苦了”。
有的只是拍卖会结束后那一通通催货的电话,只是那些计算利润的数字。
秦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指肚碾了碾,把烟蒂攥在手心里。
他站了一会儿,又推开窗,让冷风再吹一阵,把身上的烟味吹散。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路过护士站,里面灯亮着,值班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
秦风放轻了脚步,走回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秦大山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点,秦风走过去拉了拉。
爷爷还睡着,呼吸很轻,但很稳。
他把床头灯又调暗了一点,搬过椅子,在两张床中间的位置坐下来。
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没动,又慢慢靠回去。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秦风盯着那道光,眼睛慢慢闭上了,但没有睡着,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带父母去云境县。
到了那里,那是自己的地盘,执法局的人,县里的班子,都是自己的熟人,父母安全有保障。
不管是谁在监视,到了云境县,都得收敛。
至于宋家,秦风睁开眼,看着门缝里那道光。
老爷子的提醒他记在心里了,不会因为这个去跟宋家翻脸,但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留一手,老人说得对。
窗外又起风了,树枝刮在玻璃上,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