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秦风值班。
县里上班的人不多,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砖。
秦风刚把外套脱下来挂上衣架,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秦县,新年好!”贾冬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笑,精神头很足。
秦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新年好。你怎么过来了?不在家多陪陪家人?”
贾冬冬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办公桌上,又退后一步。
“领导,家里也没啥事,我就过来上班了。这是您不在时,县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我整理了一下。”
他抬手拍了拍文件袋,“您有空看看。”
秦风看着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伸手拿起来,掂了掂,不轻。
他把袋子放在桌角,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抬眼看着贾冬冬。
“行,我等会儿看。”
顿了顿,“你去忙吧,没啥事就回去休息。大过年的,别在办公室耗着。”
贾冬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领导,那我先出去了,有事您叫我。”
“嗯。”
贾冬冬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听不见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那几只不怕冷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聊什么家长里短。
秦风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解开绕在扣上的白线,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一沓纸,厚厚一摞,贾冬冬整理得挺仔细,每一页右上角都标了页码,重要的事还用红笔划了线。
秦风翻了几页。
没什么大事。
金宝集团和兰羽集团的工地已经开工了,年前人就到了现场,机械进场,材料进场,工人分批到位,速度很快。
要不是过年这几天全县停工,这两天的进度还能往前赶不少。
秦风看着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施工数据,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两家是实实在在地干,不是来走形式的。
这就够了。
秦风又往后翻了几页。
治安情况正常,没什么突发事件。
几个乡镇的道路硬化工程在收尾,因为天气冷,最后一层沥青还没铺,等开春升温了就能继续。
信访件也少,过年期间老百姓忙着走亲戚,没空上访。
秦风把文件看完,合上,摞在桌角,手搭在文件上,没动。
窗外那几只鸟还在叫。
秦风盯着窗玻璃上那层薄薄的霜,脑子里开始转别的事。
神仙乳的事,闹了这么大一阵,现在风头过去了,但暗流没散。
那些买到了的人,正偷着乐;
那些没买到的,正憋着劲等下一批。
拍卖会的时候,八十多岁的老头当场变成三十岁,那场面,谁看了不动心?
这些人不缺钱,不缺权,不缺女人,就缺时间。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时间可以买回来,你猜他们愿意花多少钱?
秦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能急。
要非常有耐心地等。
秦风想起了钓鱼。
小时候他跟爷爷去村口的池塘钓鱼,爷爷总是坐得住,把鱼竿插在岸边,往马扎上一坐,一上午不动弹。
他坐不住,一会儿换个地方,一会儿提竿看看,一条鱼都没钓到。
爷爷钓了三条,临走的时候还往池塘里扔了一把米,说明天鱼还来。
秦风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钓鱼之前先撒饵,等鱼群聚过来了,再下钩。
现在神仙水就是那个饵,云梦泽拍卖行是第一层网,宋家是第二层网。
那些大鱼,不管是在海里还是在江里,只要闻到了饵的味道,都会往这儿游。
他们等不了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人一着急,就会犯错。
一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秦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想宋家。
宋家以为自己掌控了局面,以为他还是那个听话的女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宋父那通电话——不对,宋父从来没直接给他打过电话。
有什么话都是通过宋瑶瑶传,或者让宋远江转达。
他秦风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个能做东西的工匠,给原材料出成品,至于这成品怎么用,卖多少钱,卖给谁,他没资格过问。
秦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水是早上烧的,已经不烫了。
“当官不要想着发财。”这是秦风自己跟自己说过的话,也是他当县长以来一直守着的一条线。
那些靠当官发家致富的,钱来得太容易,花得也太大方。
别墅、游艇、私人飞机、名表、豪车,什么贵买什么,什么显眼买什么。
这些人有钱,但他们的钱,来得干净吗?
秦风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身上慢慢摸了一圈。
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还不成熟,还需要等。
等那些人更着急一些,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窄了,等他们主动找上门来。
那时候,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就不只是一瓶神仙水了。
秦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
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个圈里,迟早要装东西。
办公室里很安静。
那几只鸟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窗外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杈。
远处有卡车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大概是给工地送材料的。
新年的味道还没散,但年已经过完了。该忙的事,一件都不会少。
秦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看了一眼,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又拿起那张纸,重新写,写完,折了一下,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猎人蹲在树丛里,看着远处的猎物一步一步靠近时,那种笃定的、胸有成竹的微表情。
他秦风等得起。
他要践行一句话,取之于民好用之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