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枭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车灯光晕里打着旋,落在地上又被吹起来。
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被压碎的心事。
“付鹏。”
厉枭忽然开口。
“您说。”
“去查查,彻底解决厉氏目前的困难,到底需要多少钱。”
付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我马上去查。”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厉枭从车里出来,走进电梯。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金属墙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每一处都透着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在那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褶皱上。
房间里还保持着半个月前出门时的模样。
江屿不在。
厉枭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站了两秒,然后换了鞋走进去。
他从衣帽间拿出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瞬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东西被水声暂时压了下去。
厉文柏坐在ICU门口那张长椅上的样子,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头发白了大半,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随时会断的弦。
“五个亿。”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发干,喉结滚动得厉害,像把自尊碾碎了咽下去。
厉枭关掉水,扯过浴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出浴室。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江屿的微信躺在那里:
【我洗完了。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厉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然后按下视频通话键。响了几声,屏幕里出现江屿的脸。
他靠在酒店床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
头发还没完全干,发梢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
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显然刚擦到一半。
“到家了?”
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那种干净的、让人安心的质感没变。
“嗯。”
厉枭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举在面前:
“刚才去过医院了。”
江屿的手指在毛巾边缘顿了一下:
“情况怎么样?”
“我外公还没醒。”
厉枭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在ICU门口碰到厉文柏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厉枭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就说谢谢我去看我外公。”
江屿盯着屏幕里的厉枭。
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出门时更疲惫了。
“他还在筹钱吧?”
江屿的声音很轻。
“嗯。”
厉枭应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着挺可怜的。”
江屿的手指在毛巾边缘慢慢蹭了一下,从那种漫不经心的动作里,厉枭读出了他在斟酌措辞。
“你还是想管,对吧?”
江屿的声音很平静。
厉枭看着屏幕里江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一种“你说什么我都听着”的耐心。
厉枭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有点。”
江屿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很浅,但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那就管。”
厉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江屿早就想好了这个答案。
“厉文柏说,五个亿就能暂时不走破产程序。”
厉枭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但后面想彻底解决,还需要很多钱。”
江屿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慢,像在一边听一边消化这些数字。
“后面需要多少?”
“厉文柏说暂时说不好。”
厉枭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已经让付鹏去查了。看看后面咱们能不能负担得起。如果负担不起,就不管。必须优先保证咱们的生活不受影响。”
江屿盯着屏幕里的厉枭。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把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的紧绷。
“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查出来的。”
江屿的声音放得很轻:
“厉氏还等得起吗?”
厉枭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可以先解决目前的五个亿,让他不走破产程序。”
江屿的声音很平稳,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题,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后面再想办法帮他筹钱。不需要都咱们自己出。”
厉枭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厉文柏把能找的人都找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已经想过这条路”的疲惫:
“没有人愿意注资了。”
“为什么?”
江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厉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里江屿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疑惑,只有一种“你仔细想想”的引导。
“你是说——”
厉枭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要想想,他们不愿注资的原因是什么。”
江屿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
“无非就是已经对厉氏集团失去了信心。他们觉得厉氏要倒了,把钱放进去早晚会打水漂。但如果……给他们重建了对厉氏的信心,他们自然愿意注资。”
厉枭盯着江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们是觉得——”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厉昀进去了,我外公老了,厉文柏根本撑不住厉氏。”
“对。所以你要营造厉氏马上要起死回生的假象。”
江屿的声音像钉子,把厉枭脑子里那些零散的念头钉在一起:
“尤其是那些原有的股东,你要让他们觉得,如果不追加投资,他们手里的股份就会被严重稀释。将来厉氏再起来,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厉枭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嗯。”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我现在也不用再营造纨绔子弟的形象了。我就告诉他们我有钱,我可以救厉氏,厉氏马上就要度过难关了。”
“嗯。”
江屿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