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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上门找茬

    开荒的第三天,两人依旧是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张小小手上缠的布条已经浸透了汗水和泥土,变成了灰黑色,掌心伤处的疼痛似乎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辣辣的肿胀感。叶回的腿经过连续两日的站立和适度用力,针灸后本已稍缓的酸胀感又卷土重来,还添了些许针刺般的痛楚。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回去后,烧了热水,逼着张小小重新清洗上药,自己也用药渣熬的水热敷了许久。

    累是真累,可看着那片在两人手下一点点扩大的、翻出新鲜黑色泥土的土地,心里头却又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填满。那土地沉默,却仿佛在承诺着一个不那么挨饿受冻的冬天,和或许能续上的药钱。

    然而,这脆弱的平静与希望,在第三日傍晚,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吵嚷声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张小小正蹲在院子里,用瓢舀着木盆里晒温的水,小心地冲洗小腿上被荆棘划出的血道子。叶回在屋内,就着最后的天光,打磨那把豁了口、准备明日用来砍灌木根的柴刀。磨刀石规律的“嚯嚯”声,和着院里轻柔的水声,竟有几分难得的安宁。

    “张小小!你给我出来!张小小!”

    一连串尖利的叫骂混合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划破了这片安宁。紧接着,他们那扇本就单薄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得“哐哐”作响,摇摇欲坠。

    张小小手一抖,水瓢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惊愕地抬起头,看向院门。叶回磨刀的声音也戛然而止,他放下柴刀,撑着旁边的木棍,迅速站起身,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锐利地投向门口。

    不等他们去开门,院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当先冲进来的,正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前几日还在镇上对张小小冷嘲热讽的王婆子。她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自己气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平日里与她交好、也惯爱嚼舌根的妇人,有李屠户家的媳妇,有村东头刘寡妇,还有一个是村正老婆的远房亲戚赵氏。几个女人挤在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脸上挂着或讥诮、或看热闹、或故作严肃的神情。

    王婆子双手叉着水桶般的粗腰,一张刻薄的脸上涨得通红,唾沫星子随着她尖厉的嗓音四处飞溅:“张小小!你个黑了心肝、没脸没皮的小蹄子!自家男人腿都瘸成那样了,你不说在家好好伺候着,端茶递水,反倒天天往那后山跑!你说,你是不是去会哪个野汉子了?啊?!”

    这劈头盖脸的污言秽语,像一盆脏水,兜头泼来。张小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旁边的木盆边缘才站稳。手指冰凉,血液却直往头上涌。

    “王婆子!你嘴里放干净点!”她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我张小小行得正坐得直,去后山是开荒种地,挣口饭吃,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开荒?呸!”王婆子啐了一口,三角眼里闪着恶毒的光,手指几乎要戳到张小小鼻尖上,“后山那片地,挨着溪涧那块缓坡,那是我们老王家的地!是我家死鬼老头子当年开出来的!你们偷偷摸摸去挖,问过我了没有?经过我同意了没有?这不是占便宜是什么?这不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什么?”

    她这一嚷,身后的几个妇人也立刻帮腔。

    李屠户家的媳妇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就是啊,小小,不是我说你,叶回兄弟这腿脚不方便,家里是难,可再难,也不能干这偷偷摸摸占地的事儿啊。乡里乡亲的,说出去多难听。”

    刘寡妇撇着嘴,眼睛在张小小沾满泥巴的破旧衣衫上扫来扫去:“哎哟,看看这造的,跟泥猴儿似的。开荒?我看是去挖宝了吧?听说那后山早年可是……”

    “你胡说什么!”张小小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眼泪只会让她们更得意。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带着颤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婆子,你说那地是你家的,地契呢?村里的鱼鳞册上,可有登记?那片是荒了几十年的无主野坡,村里谁不知道?往年也不是没人动过开垦的念头,是嫌石头多、树根深,才荒到如今!怎么,我们夫妻俩流血流汗去开荒,倒成了占你便宜了?”

    她往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几个妇人,最后死死盯住王婆子:“你说我们去私会野汉子?好啊,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我今天就扯你去见里正,去县衙,告你一个污人名节、毁人清誉!看看到时候是谁没脸!”

    她平时看着温顺,甚至有些怯懦,此刻被逼到绝境,反而激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眼神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王婆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噎了一下,气势不由得弱了半分,但随即看到身后“姐妹”们,又梗着脖子嚷道:“证据?还要什么证据?你天天往山里跑就是证据!那地就是我们老王家的,我男人生前亲口说的!你个小贱人还敢倒打一耙?反了你了!”

    “你的地?”一个低沉、冰冷,仿佛淬了寒铁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叶回不知何时,已经拄着木棍,站到了屋檐下。他没有看那几个吵嚷的妇人,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直直钉在王婆子脸上。他脸色有些苍白,是腿伤疼痛和连日劳累所致,但背脊挺得笔直,周身散发着一股沉寂而压迫的气息,那是经年累月在山林与野兽搏杀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威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最聒噪的王婆子,在对上叶回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喉咙里的话也像被掐住了一样,戛然而止,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叶回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木棍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骤然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他走到张小小身前半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尽管他此刻需要借助木棍站立,身形却如山岳般,挡住了所有投向张小小的恶意目光。

    “王家的。”叶回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王婆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你说溪涧下那块地,是你王家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婆子肥硕油腻的脸,和她身后那几个眼神闪烁的妇人。

    “十五年前,我十三岁,跟我爹第一次进那片山打猎。那时,那里就是一片野林子,毒蛇窝,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就是半人高的荆棘和乱石。村里老人说,那是野鬼坡,没人要。”

    “八年前,你男人王大奎,想在山下偷挖别人家祖坟边的老柏树卖钱,被主家发现追打,慌不择路摔下山沟,躺了半年才好。打那以后,你们家就再没人敢靠近那片山脚。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叶回的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这些话,却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王婆子脸上。村里谁不知道王大奎当年那点破事?只是时隔多年,鲜少有人提起。此刻被叶回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翻出来,王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无主荒地,先垦者得,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叶回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如刀,剐过王婆子,也扫过她身后那几个帮腔的妇人,“我叶回腿脚是不便,但我娘子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地,一没占谁家熟田,二没坏村里风水,三没偷没抢。怎么,我们夫妻想凭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倒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

    最后一句,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虽然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那双眼睛,沉沉地看向李屠户家的媳妇,又看向刘寡妇,最后定格在村正老婆的远亲赵氏脸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冰冷刺骨,仿佛能看穿她们心底那点幸灾乐祸、欺软怕硬的龌龊心思。

    被他目光扫到的几个妇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有的低头看脚,有的扭头看向别处,脸上讪讪的。李屠户媳妇脸上挂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们也就是听说……过来问问……”

    “问问?”叶回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拿着捕风捉影的脏水,堵着人家门口,辱骂人家娘子清誉,这叫‘问问’?”

    他不再看那几个妇人,重新将目光锁定在脸色发青的王婆子身上,语气陡然转厉,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王家的,我敬你年长,不与你计较前两次你对我娘子出言不逊。但事不过三。今日你空口白牙,污我妻子名声,强占我开垦之地,这笔账,我们好好算算。”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拄着木棍,那股常年与山林猛兽为伍带来的压迫感却骤然爆发:“要么,你现在拿出地契,或者找一个能证明那是你王家地的证人,我们立刻去里正那里,去县衙大堂,当场对质,该赔该罚,我叶回绝无二话。”

    “要么,”他声音压低,却更让人心头发冷,“你现在就给我娘子,赔、礼、道、歉。为你刚才喷的那些粪,一个字、一个字,舔、干、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极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院子里落针可闻,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王婆子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

    王婆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肥硕的身子微微发抖。地契?她哪有那东西!证人?谁会为了她这胡诌的事去得罪叶回?虽说叶回现在腿脚不便,可他当年是村里最好的猎手,身手狠辣是出了名的,而且谁不知道他认死理,惹急了他,真敢拼命!更何况,今天这事儿,本就是她眼红张小小开荒,又记恨前几日叶回猎了山鸡给张小小买蜜(她后来打听来的),便想借着人多,来闹一场,最好能把那荒地搅黄,或者讹点好处。没想到,这张小小平时不声不响,逼急了竟也敢顶嘴,而这叶回,更是个煞神,丝毫不顾脸面,直接把陈年烂账都翻了出来,还逼她到如此地步!

    道歉?让她给张小小这小贱人道歉?王婆子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头顶,可看着叶回那双冰冷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再看看身后那几个已经明显怂了、开始往后缩的“姐妹”,她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半点便宜,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现眼。

    她胸口剧烈起伏,三角眼里射出怨毒的光,死死瞪着被叶回护在身后的张小小,又狠狠剜了叶回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们夫妻厉害!我……我老婆子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说完,她猛一跺脚,转身推开身后的人,像只斗败的肥母鸡,气冲冲地挤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这一走,剩下几个妇人更觉没趣,也赶紧你推我搡,臊眉耷眼地跟着溜了,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

    院门被最后一个离开的赵氏随手带上,发出“砰”一声轻响。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逐渐黯淡的天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喧嚣与恶意。

    张小小一直挺直的脊背,在那些人离开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强撑着的那股气骤然泄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和后怕。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成拳、微微发抖的手。

    她抬起头,对上叶回回转过来的视线。他眼中的冰冷厉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沉的、令人安定的暖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没事了。”他低声说,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

    张小小鼻子一酸,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委屈、愤怒、以及劫后余生般的复杂情绪,汹涌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叶回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握着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她的冰冷和颤抖。另一只手,将木棍握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知道,今天这事,只是开始。眼红是人性,欺软怕硬是常态。他和张小小想从这贫瘠的日子里刨出一线生机,注定不会太平。王婆子虽被暂时吓退,但嫉恨的种子已经种下。村里那些看客,今日是看热闹,明日或许就会在别处散播流言。

    但,那又如何?

    他低头,看着张小小哭得发红的眼睛和鼻尖,看着她沾满泥灰却依然清秀的侧脸。心底那簇火,烧得更加旺盛,也更加冰冷。

    他要这腿好起来。他要让这片荒地长出庄稼。他要带着她,堂堂正正地,把日子过好。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再欺到他门前,辱他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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