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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三叔婶的善意

    王婆子果然不肯善罢甘休,第二天一早,就真的拖着里正来了。里正姓陈,五十多岁,是村里的老好人,平日里最怕麻烦,尤其怕王婆子这种泼妇闹事。他脸上带着不情不愿的愁容,被王婆子一路拉扯着,来到了后山那片新开的荒地边上。

    王婆子指着那块翻开的、与周围荒芜格格不入的黑土地,唾沫横飞:“陈里正,您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这块地,是我家老头子当年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他们叶家两口子趁我不注意,就来偷着种!这不是明抢吗?”

    张小小和叶回也早已到了地里,正默默整理着昨日清出来的碎石。见里正来了,两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过来。

    “里正。”叶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神色平静,并无畏惧。

    张小小也低低叫了一声,站在叶回身侧,手里还捏着一块刚从土里捡出的、带着湿气的石头。

    陈里正看着眼前这片地,眉头就没松开过。他是老里正了,村里哪块地是谁家的,哪片是无主的,心里多少有本账。这片溪涧下的缓坡,地势偏僻,荆棘丛生,石头又多,正经人家谁看得上?荒了没有几十年,也有十几年了。说这是王家的地,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可王婆子这混不吝的性子,他又不是不知道,被她缠上,不脱层皮也得惹一身骚。

    “这个……王家的,”陈里正捋了捋稀疏的胡子,斟酌着开口,“你说这是你家的地,可有凭证?地契,或者早年官府、村里给过的文书?”

    王婆子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立刻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啊!那地契……前两年家里遭了水,箱子都泡烂了,哪里还找得到啊!可这地真是我家的,村里老人都知道!我男人王大奎,当年可是在这片下过力气的!”

    “王大奎?”叶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王婆子的哭嚎,“他当年在这片下力气,是八年前,想偷挖山脚下刘家祖坟边的老柏树,被刘家人追打,慌不择路摔进这沟里,躺了半年的事吧?当时还是陈里正您,带着人去把他抬回来的。这事儿,您该记得。”

    陈里正一愣,记忆被唤醒了。可不是么!那年王大奎鬼鬼祟祟,被人追得满山跑,最后摔断了腿,闹得村里沸沸扬扬,最后还是他出面调停,赔了刘家一笔钱才算了事。从那以后,王大奎就成了笑话,也确实再没敢靠近这片“晦气”的地方。这王婆子,如今倒有脸拿这事说地是她的?

    王婆子被叶回当众揭了老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硬道:“那、那是我男人早年就想开这块地!去……去先看看不行啊?”

    叶回不再理会她,转向陈里正,语气沉稳:“陈里正,这片地,南接野狐沟,北邻乱葬岗,西靠断崖,东边是没主的杂木林。村里的鱼鳞册上,从无记载。按咱们这儿的规矩,无主荒地,先垦者得。我与我娘子,在此开荒三日,清理荆棘树根无数,手上水泡血口俱在,为的就是凭力气挣口饭吃,不偷不抢,不占他人熟田。今日还请里正做个见证,也断个公道。若王婶能拿出地契文书,或是找出三位以上村民,证明此地二十年内确属王家耕种,我叶回立刻收拾走人,绝无二话。若不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婆子,最后定在里正脸上,“就请里正主持,让她莫要再来搅扰,还我们一个清静。”

    他的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搬出了村里约定俗成的老规矩。陈里正本就心里有杆秤,此刻被叶回这么一说,更觉王婆子无理取闹。他看了看那块新开出来的、虽然不大却透着生机的土地,又看了看叶回虽然拄着木棍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和张小小那虽然沾着泥灰却隐含倔强的脸,最后看向眼神闪烁、分明是胡搅蛮缠的王婆子,心里有了决断。

    “咳,”陈里正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面孔,“王家的,叶回说得在理。你说地是你的,总得有个凭证。这无凭无据的,我也没法子断给你。叶回两口子开荒不易,既然是荒地,谁开谁种,这也是老规矩。我看这事就这么着吧,你以后也别来闹了,乡里乡亲的,以和为贵。”

    “陈里正!你……”王婆子没想到里正这么干脆就偏向了叶回,气得跳脚,还想再闹。

    “好了!”陈里正脸一沉,拿出了里正的威严,“此事已定!再要胡搅蛮缠,我可就要按村规,罚你扰乱乡邻了!”

    王婆子到底还是怕官,见里正发了火,又看叶回在一旁冷冷看着,手里那根结实的木棍像是随时能挥过来,到底不敢再撒泼,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指着叶回和张小小,咬牙切齿道:“好!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说完,扭着肥硕的身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陈里正看着她走远,才叹了口气,对叶回说:“叶回啊,这王婆子是个浑人,你多担待。不过,这地……既然开了,就好好种。只是,”他压低了声音,“小心些,这妇人记仇。”

    “多谢里正提点。”叶回拱手,神色平静,“我们只想本分种地,过安生日子。”

    陈里正点点头,没再多说,背着手也离开了。这桩在他看来鸡毛蒜皮却又头疼的纠纷,总算暂时了结。

    经此一闹,虽然地保住了,但张小小心里却像是压了块石头。王婆子最后那句“没完”,像毒蛇的信子,嘶嘶地在她耳边回响。开荒的疲累,加上这提心吊胆的憋闷,让她下午干活时都有些心神不宁,不小心又让锄头刃磕到了石头,崩了个小口子。

    傍晚收工回家,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和精神紧绷,让疲惫加倍袭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和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小小,叶回,在家吗?”

    是住在村尾的三叔婶。三叔婶是村里难得的和气人,丈夫早逝,独自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前年去县城当了学徒,她便一个人过活。平日里与张小小母亲有些交情,对张小小也多有关照。

    张小小连忙擦了擦手,去开门。只见三叔婶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三叔婶,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张小小侧身让开。

    三叔婶进了院子,目光在两人明显疲惫的脸上转了转,又看到张小小手上新缠的、渗着点血丝的布条,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把手里的竹篮放在院中的小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十来个红皮鸡蛋,还有小半袋看着就细腻不少的白面粉。

    “听说你们在开荒,辛苦得很。我老婆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家里鸡下了几个蛋,还有这点面,你们拿着,补补身子。”三叔婶说着,拉过张小小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眶有些发红,“今天王婆子那起子混账事,我也听说了。小小,叶回,你们受苦了。那老虔婆,就是个欺软怕硬、看不得人好的!你们别怕,以后她再敢上门来撒泼,你就大声喊,我就在隔壁坡上,听见了就过来帮你骂她!咱们有理,不怕她!”

    这朴实无华却充满暖意的话语,像一股温热的泉水,瞬间冲开了张小小心头淤积的委屈和寒意。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忍住,反手握住三叔婶粗糙却温暖的手:“三叔婶……谢谢您,真的……这、这太让您破费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三叔婶佯怒,把篮子往她怀里推了推,“跟我还客气啥?你娘在世时,我们处得就跟姐妹似的。看见你们小两口这样拼命,我老婆子心里……哎。”她叹了口气,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叶回,语气更加温和,“叶回啊,我也听人说,你去镇上治腿了?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叶回上前一步,对着三叔婶郑重地作了个揖:“劳三叔婶挂心。镇上的陈郎中看了,说要针灸服药,慢慢调理。只是……药钱不菲。”

    三叔婶闻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她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叶回,你要信得过我老婆子,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的表亲,也是个老郎中,住在三十里外的李家庄。听说医术很是不错,尤其擅长治这种陈年的筋骨伤。最重要的是,那人医德好,对家境困难的乡亲,诊金药费常常能减就减,能免就免。要不……我托人捎个信,帮你问问?说不定,比镇上看要便宜些,效果还好。”

    叶回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在漫长跋涉中突然看到前方有微光闪现的希冀。他腿伤最难的不是疼痛,而是那沉重的、仿佛看不到尽头的药费大山。三叔婶这话,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曙光。

    他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与激动:“三叔婶!若真能如此,您便是我们夫妻的再生恩人!大恩不言谢,叶回铭记在心!”

    “快别这样!折煞我了!”三叔婶连忙扶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什么恩不恩的,乡里乡亲,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你们日子过好了,我看着也高兴。那我回去就托人捎信,一有回音,马上来告诉你们。”

    “谢谢三叔婶!”张小小也哽咽着道谢,心里涨满了感激。在这人情冷暖的世间,这一点来自旁人的、不图回报的善意,显得如此珍贵,足以抵御许多寒风冷语。

    三叔婶又拉着张小小说了会儿体己话,叮嘱她开荒别太拼命,注意手上的伤,看着天色不早,才起身告辞。张小小一直将她送到路口,看着那个瘦小却温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走回来。

    院子里,叶回还站在木桌旁,看着篮子里那些红润的鸡蛋和雪白的面粉,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叶回,”张小小走过去,轻声唤他。

    叶回回过神,目光落在她仍有些发红的眼眶上,伸出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握在掌心。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三叔婶的恩情,我们记着。”他低声说,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千钧般的重量,“等我腿好了,等我们日子缓过来,一定好好报答她。十倍、百倍地报答。”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渐渐被暮霭笼罩的村庄轮廓,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也要让这村里的人都看看,”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是在立下誓言,“我叶回,不是废人。我娘子跟着我,不会永远吃苦。那些等着看笑话、想踩一脚的人,迟早会明白,他们看走了眼。”

    张小小依偎在他身侧,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力量,轻轻点头:“嗯。”

    那天晚上,破旧却干净的小屋里,飘起了久违的、属于细粮的香气。张小小用三叔婶带来的白面,掺了点玉米面,仔细和了,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台边醒着。她舍不得多放,只取了拳头大的一块,细细揉搓,分成剂子,揉成圆润的馒头胚子。

    锅里水烧开,蒸笼上气。她把那几个白胖的馒头胚子放进去,盖紧了锅盖。火光映着她专注而温柔的脸庞,这一刻,没有王婆子的叫骂,没有开荒的艰辛,只有食物即将成熟的、最朴素的期待。

    时辰到了,她掀开锅盖。一大团白蒙蒙的热气扑了出来,带着浓郁纯正的麦香。蒸笼里,几个馒头胀得鼓鼓的,表面光滑,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软诱人的光泽。

    她小心地捡出两个最圆润的,放在一个粗瓷盘里,又切了一小碟自己腌的、咸鲜爽口的萝卜干。这就是他们简陋却丰盛的晚餐了。

    两人坐在小桌旁。张小小把那个明显更大更白一些的馒头,放到叶回碗里。

    “你多吃点,要喝药,伤也好得快。”

    叶回没推辞,拿起那个还烫手的馒头,掰开。内里洁白松软,热气腾腾。他递了一半给她。

    两人就着咸菜,小口小口地吃着这难得精细的饭食。馒头松软香甜,咀嚼间,纯粹的麦香盈满口腔,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劳累一日的肠胃,也似乎熨帖了白日里所有的惊惶与委屈。

    谁也没有说话。但一种无声的、坚实的东西,在这静谧的咀嚼声里,在食物温暖的慰藉中,悄然生长,缠绕。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辉如水,透过破旧的窗纸,柔柔地洒在两人身上,桌上,和那半个剩在白瓷盘里的馒头上,镀着一层朦胧的、安宁的光晕。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还未散尽的馒头香,混合着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味道,以及彼此身上熟悉的、汗水和泥土的气息。这味道并不高雅,甚至有些粗糙,却无比真实,无比踏实。

    仿佛只要这口气还在,这口热饭还能吃上,身边的人还在,那么,前路再难,荆棘再多,也总能有力气,一锄头,一锄头,慢慢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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