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晶晶今天一大早就到了省商贸厅报道，用了半天的时间，把各种手续跑了一遍，正式入职经济发展政策办公室，一上来就是主办科员。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两年，她就能升到副科级，这里说的不出意外，指的是她不犯错误，没站错队。
踏上仕途，基本上没有一帆风顺的，每走一步，都要面临着各种风险。
当然，杨晶晶并没想过要走什么仕途，她只想做一些事，运用在大学里学到的那些知识，尽可能为当地的发展，做一些……
实事！
中午吃过饭以后，杨晶晶又去了单位分给她的住处。
因为是异地选调，她的待遇要比今年省委各部门刚入职的大学生更好一些。
别的新人住的都是筒子楼，她分到了一套单元房，两室一厅，刚好够他们一家三口住了。
房子里啥东西都没有，杨晶晶下班前和办公室主任请了两天假，准备先把全家人安顿好，工作重要，可总得先把日子过起来。
到了下班时间，杨晶晶从楼里出来，正准备搭公交车回招待所。
早上临出门的时候，她和高大山说好了，晚上要去拜访张崇兴一家。
她上大学这几年，栓柱全靠张崇兴一家照顾，如今都到了哈尔滨，去拜访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刚出来，就看到高大山正站在马路旁，一脸憨笑地朝她挥手。
呃？
杨晶晶一愣，稍稍加快了脚步。
“你……”
话刚出口，就看见了高大山身后的那辆小轿车，张崇兴正坐在驾驶位上。
“上车吧，一起回去！”
杨晶晶点了下头，打开后面的门坐了上去。
“妈！”
杨晶晶刚回来的那两天，栓柱对这个消失了四年的妈，心里还是带着点儿抵触情绪的。
但没过几天，那点儿小情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门儿是怎么回事？”
高大山正要上车，听到这句话，表情变得十分尴尬，隐蔽地朝栓柱摇了摇头。
“我爸跟张大爷学开车，我脑袋撞椅子上了！”
“学开车？”
杨晶晶皱眉看向高大山。
“我……那个……”
“大山往后给我当秘书，学会开车，去哪都方便！”
张崇兴帮着解释了一句。
杨晶晶听了，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张崇兴在关照高大山。
“注意安全！”
高大山见杨晶晶没生气，悬着的心这才落地。
“对，对，注意安全，安全！”
“行了，有啥话回家再说，你跟外头站着，不热啊？”
八月份的天气，到了傍晚，正是一天最闷最热的时候。
高大山赶紧上了车，四面车窗都落下，车开起来，明显凉快对了。
没办法，60年代国产的小轿车，根本不可能有空调。
开车着，从南岗回了松北，车停在家门口。
杨晶晶看着面前的三层小洋楼，只惊讶了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她记得很清楚，还在山东屯的时候，张崇兴经常能从二道岭拖回来各种猎物，光是黑瞎子，她就看见过好几次。
生完栓柱以后，还吃过用张崇兴打回来的鹿胎做的药补气血。
那些野物浑身都是宝，而且，特别值钱。
那么多年，张崇兴攒下一栋小洋楼的钱，倒也不足为奇。
鲁萍萍和小草儿这会儿也都回来了，张银凤和马广志也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已经听孙桂琴说了高大山一家都到了哈尔滨。
“还愣着干啥呢？过来帮忙啊！”
东北人遇见啥事都得吃顿饺子，今天包的是猪肉白菜馅儿的，这个月份，老酸菜早没了，新的酸菜还没腌呢。
听到鲁萍萍招呼自己，杨晶晶问清了卫生间的位置，去洗了手，回来帮着一起包。
因为张崇兴和高大山是发小的关系，当年杨晶晶和张家的走动也很频繁，尽管性子有点儿冷，但是，和鲁萍萍的关系一直不错。
“杨老师！”
小草儿笑呵呵地打着招呼。
她上小学的时候，一直是杨晶晶教她数学。
学习能一直这么好，杨晶晶也有一份功劳在其中。
“快开学了吧？”
“啥时候走，那得问我哥！”
杨晶晶听了，好奇地看向张崇兴。
听小草儿解释过，她才知道是咋回事，这个黑心资本家，把亲妹妹给抓了壮丁。
“你最近做的事，政策办公室那边已经当成特殊案例在研究了！”
呃？
张崇兴正和高大山在一旁唠嗑呢，听到这话，心里也不免好奇。
“研究我？研究我干啥？”
“省内经济的发展，虽然有政策指导，可是，在具体的细节，和一些关键问题的处理上，还需要出台一些细则，政策办公室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分析省内，乃至全国范围内，一些特殊事件，将其中的优点、缺点，全都总结出来，并且加以分析，提供给省委作为参考！”
嚯！
听着好像没啥，可实则杨晶晶现在所处的位置，基本上相当于省委领导的高参了。
“关于我，研究出啥了？”
“我刚入职，今天只是看了一些关于为民服装厂、前进纺织厂，还有兴民食品厂在企业股权转让等方面的内部材料！”
说是内部材料，其实并不涉及保密原则，否则的话，杨晶晶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具体的……我也要进行分析，我们主任交给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将涉及这三个厂，近期的情况，做一个分析。”
“用我给你提供点儿内部消息吗？”
杨晶晶摇了摇头：“不用，材料很齐全，我要做的是分析，分析你做的这些事，是否符合政策，还有是否具备借鉴性！”
张崇兴听得笑了。
他知道，国家在制定了改革开放的政策以后，虽然明确了大方向，但是这条路到底该怎么往下走，事实上谁都不知道，包括总设计师也一样。
毕竟，当下中国的情况，纵观古今中外，也没有可以借鉴的先例。
所以，只能像那位老人说的：摸着石头过河！
张崇兴通过胜利农场作为主体，先后收购了为民厂、前进厂和兴民厂，虽然没有违反政策，但也确实够惊世骇俗的。
尽管现在看来一切顺利，但实际上，在省委、市委内部，针对张崇兴的这一系列行为，始终存在着极大的争议。
而争议的核心就是……
国营工厂被兼并，是否是在开历史的倒车，这种行为到底是否符合社会主义的基本准则。
杨晶晶所在的政策办公室，需要做的就是，为这种行为提供正确的论据。
毕竟……
张崇兴的行为是得到了省委杨书记支持的。
吃过晚饭，张崇兴送高大山一家三口回招待所，刚刚在饭桌上，高大山一个人愣是把自己给灌醉了。
这会儿靠在座椅上，嘴里还喃喃有词。
“大兴哥，从今往后……我也是城里人了！”
张崇兴没喝酒，这是上辈子养成的好习惯，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谢谢你！”
快到招待所了，杨晶晶才打破了沉默，看着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的栓柱，一向空洞的眼神，也不禁多了几分暖意。
“前些日子，你已经谢过了！”
杨晶晶转头看向车窗外，天已经黑了，这条路上空空荡荡的，就连路灯也是隔着几十米才亮一盏。
和上海相比，哈尔滨确实落后的太多了。
“那就再谢一遍！”
张崇兴闻言笑了：“用不着，大山是我兄弟，照顾栓柱，那是应当应分的。”
“你……是不是认定我不会回来了？”
呃……
当着面，张崇兴还真不知道该咋接这话。
杨晶晶没刻意等张崇兴回答，过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本来……我也以为……我不会再回来的！”
呃？
张崇兴闻言一惊，听出这里面恐怕还有隐情，想着朝高大山看了一眼。
傻小子！
但愿你是真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