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晶晶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原本在她的计划中，也是准备留在上海的。
张崇兴听了，下意识地朝身旁副驾驶位置上，还在念念叨叨说醉话的高大山看了一眼。
这话可千万别让高大山听了去，这傻小子好不容易才把媳妇儿给盼回来，听到这话，还不得直接EMO了啊！
“不用担心，我……已经和大山说过了！”
呃？
高大山都知道？
“那你为啥还是回来了？为了栓柱？”
杨晶晶把手伸出车窗外，像是要抓住风，可天太闷，空气都黏糊糊的。
“也不全是，留在上海……我的家庭，或许会成为我的拖累。”
卧槽！
能不能把话说得明白点儿啊！
杨晶晶现在的状态，就跟个女文青似的，就是那种自说自话，完全活在自己精神世界里的那种。
对于杨晶晶的家庭，张崇兴确实挺好奇的。
当年她和高燕燕等人都是作为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来山东屯插队的，顶着这个名号，家庭成分肯定好不了。
就算不是买办资本家，也得是个民族资本家，要知道身处时代洪流，只要套上“资本家”，那就是原罪，可没有“团结对象”那么一说了。
“家里人都同意你回来？”
杨晶晶苦笑：“我爸爸已经宣布和我断绝父女关系了！”
这么严重？
“没关系，很多年以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
哈！
这一家子都是狠人啊！
不过，杨晶晶当年的做法……
其实也能理解！
处在那样一场席卷全国的政治运动当中，不做出选择的话，就会被时代洪流冲得渣都不剩。
脱离关系，至少能保住自己。
虽然在人伦道义上，少不了被攻讦，但最起码……
能活下去！
在政治上还能享有一定的权利。
当年鲁萍萍的三婶因为诬陷鲁钢，被法院判刑以后，她那几个子女不也一样，在第一时间就宣布断绝了关系。
“你知道了，是不是挺瞧不起我的？”
“不会！”
张崇兴说的是实话。
“时代的问题，谁都想好好地活下去，勇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呃……
这咋说话还跟杨晶晶一个味儿了。
“我爸爸……虽然现在没什么事了，可是……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留在上海，身上就永远带着右派子女的标签，我已经被连累过了！”
张崇兴知道，杨晶晶说的被连累，不光是当年作为“可以被教育好的女子”下乡，还有当初她考大学，以她的成绩，其实可以被更好的大学录取，就是因为家庭背景的缘故，最终只能去上另一所，并非她心仪的学校。
“大山和栓柱，当然也是我回来的原因！”
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是临时找补的。
“往后真不打算回上海了？”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先把工作干好，把日子过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说着话的工夫，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
杨晶晶叫醒了栓柱，又和张崇兴架着高大山一起上了楼。
“我明天过来接大山练车，顺便给你们家把应该添置的，全都置办上！”
杨晶晶没有拒绝张崇兴的好意，既然知道张崇兴和高大山的关系，过分的客套，就显得有些虚伪了。
“不用送了，照看好大山！”
张崇兴说完，便转身下了楼。
到了楼下，点上一根烟。
杨晶晶方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听得人心里有点儿堵得慌。
算起来，那段岁月过去也没几年。
身处其中，张崇兴见过了太多夫妻反目，父子成仇的惨剧。
也曾听刘海说过，亲父子在一个单位工作，就因为分属不同的派系，居然都能大打出手。
还有临县，两派人为了争权，互相攻击，最后一派冲击了县武装部，拿到枪械，杀了对方十几个人，把省里都给惊动了。
这种破事放眼全国，比比皆是。
那个时候的人……
真的就好像疯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了。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杨晶晶不愿意留在上海，是担心她爹脑袋上戴着的帽子，对她的工作前途造成影响，如果她和张崇兴一样，都是穿越过来的，或许高大山这辈子都等不到媳妇儿回来了。
扔了烟头，张崇兴开车回家。
转天一大早，送鲁萍萍和小草儿去上班，接着就把车开到了招待所。
“大兴哥，咋来这么早？”
“这么热的天，你跟床上躺得住啊！栓柱呢？”
“跟他妈去单位了！”
带着孩子去上班，也算是这个年代的特色。
这也提醒了张崇兴，现在三个厂都忙得厉害，为民厂和前进厂实行的是四班三运转，兴民厂为了追产能也开始加班，有的家庭是双职工，还没有老人帮衬着带孩子。
现在放暑假，家里的孩子都只能散养着，父母在厂里上班都不安心。
是不是给每个分厂都整个地方，把那些没有大人管的孩子集中起来照看。
“大兴哥，想啥呢？”
“没啥，上车！”
招呼着高大山上了车，随后一路开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高大上刚摸车，可不能在大道上开，他这辆车没有副驾刹车，高大山真要是慌了神，把油门当刹车，那可了不得。
“踩着离合器打火，挂挡，松手刹，慢慢松离合器，给油，别太大了，记住没有！”
张崇兴又把流程说了一遍。
这年头没有自动挡的，否则的话，挂上D档，随便整就行了。
对于新手而言，单单一个油离结合就能把人给难死。
“记住了，记住了！”
高大山应得是自信满满，结果等到真的上手，直接惊人肝胆。
轰……轰……
“油别给那么大，手刹还没松呢，轻踩油门，慢抬离合，卧槽，高大山，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脖子上顶的是脑袋，还是菜丸子！”
“重来，轻点儿踩，轻点儿踩，对，慢，慢，你倒是打方向啊！”
高大山两条胳膊都快拧成死扣了，张崇兴赶紧抢过方向盘，猛打了一圈儿，避开了前面的石墩子。
高大山也没惊出了一身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高大山，你个王八犊子，把脚从油门上挪开！”
嘭！
车又熄火了。
“大……大……大兴哥，我……我……”
幸亏高大山刚才挂的是一档，要不然就他那脚焊在油门上，这会儿俩人都得到沟里找了。
“你慌个屁啊！”
高大山苦着脸：“你一吼，我啥都忘了！”
呃……
“合着还赖我呗？”
张崇兴上辈子没教过新手开车，在手机上看到那些驾校教练的崩溃瞬间，还觉得挺夸张的。
不就是开车嘛！
有手有脚有眼珠子，知道油门刹车打方向，半天不就能学会了。
现在真的开始教，他才知道，有些人那个脑子里面塞的就是粑粑。
“下来歇会儿！”
张崇兴也被吓得够呛，赶紧打开车门下去了。
“把车熄火！”
高大山手忙假乱的折腾了半晌，总算是让车安静了下来，随后连滚带爬的下了车，跟张崇兴一道，蹲在了一棵大树底下。
点上烟，吸一口！
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昨个……你媳妇儿在车上说的话，你小子是不是都听见了？”
刚刚吃早饭的时候，张崇兴就察觉到高大山有点儿不大对劲。
高大山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
“大山，往后……你媳妇儿可就只剩下你们爷俩了！”
高大山低着头，用力点了两下。
“大兴哥，我……都知道！”
张崇兴看着高大山，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默默地抽完一支烟。
“走，接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