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将那两张薄薄的纸,一张星图,一张兽皮卷,并排放在一起,看了许久。
方向是有了,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心里很清楚,二代宗主留下的这十二团火,每一团都对应着道基结构的一次重塑。
现在四火归位,道基刚刚形成一个稳固的四方结构,就像一座房子的地基和四根承重柱刚刚立好,墙体也才砌了一半。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功近利。
“我打算先停一段时间。”赵辰安转过头,对身后的墨玉卿说道。
墨玉卿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也好。你这次回来,气息虽然比之前更凝实,但也多了一丝虚浮,是连续融合火种,根基还没彻底稳固下来。”
她看得比赵辰安自己还清楚。
“嗯。”赵辰安应了一声,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想要立刻动身去取第五团火的急切,被她一句话就浇灭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是太急了。
“那就半个月。”
他给自己定了个期限:“这半个月,我不出皇城,就在这里,把新融合的这四团火彻底消化掉。等道基里的这个四方结构完全稳定了,我再动身。”
“好。”墨玉卿的回答永远是那么简单,却总能让他心安。
接下来的日子,赵辰安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
他给自己放了个假。
每天上午,他会去御书房,帮着赵鼎处理一些积压的奏折。
说是处理,其实更多的是在一旁看着。
赵鼎如今处理朝政,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章法,思路清晰,手段沉稳,绝大多数事情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太上皇插手。
赵辰安乐得清闲,偶尔遇到一些涉及修行界或者域外势力的文书,他才会提点几句。
下午,他会回到自己的院子,入定一个时辰。
他没有去强行催动灵台里的四团火焰,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它们的变化。
道基半成之后,他的内视能力也强了许多。
他能“看”到,那四团颜色各异的火焰,在道基的四个节点上稳定下来后,它们之间那些由银火构成的连接丝线,正在发生着某种奇妙的变化。
这些丝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慢地、自主地向着道基更深处延伸。
它们像植物的根系,一点一点地扎进道基那片混沌的本源之中,汲取着力量,同时也在改造着这片“土壤”。
赵辰安无法主动控制这个延伸的方向和速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观察。
他发现,这些“根系”并非杂乱无章地生长,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规律,彼此呼应,共同向着一个中心点汇聚。
傍晚时分,他会处理完所有事情,然后一个人,悄悄地走到赵鼎的院子门口。
他总是在同一个位置站着,不进去,也不出声。
院子里,那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不点,走路已经比他上次回来时稳了许多。
赵念已经不需要再扶着柱子或者墙壁了。
他能靠自己的力量,从院子这头的廊下,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然后再自己走回来。
柳青就跟在他身后,不扶,也不说话,只是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着可能摔倒的小家伙。
可赵念一次也没摔。
他走得很慢,小短腿迈得又急又快,整个身子像个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晃,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终点时,他会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对着柳青“咿呀”地笑,仿佛在炫耀自己了不起的成就。
赵辰安就这么在门口看着,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探索这个对他来说无比广阔的世界。看着他因为完成了一趟“长途跋涉”而开怀大笑。
每到这时,赵辰安就觉得,自己在域外虚空面对的那些冰冷的石台,那些未知的危险,那些老祖宗留下的、一个比一个深的坑,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守着这个家,守着大周,不就是为了让这些他爱的人,能有这样一方安稳的天地,可以无忧无虑地学走路,可以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咧嘴傻笑吗。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第七天。
这天下午,赵辰安照例在闭关室入定。
当他的心神沉入灵台时,他忽然感觉到,道基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共振。
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过去。
他“看”到,那四道从不同火种延伸出来的“根系”,经过七天的生长,终于在道基的最深处,也是最中心的位置,交汇到了一起。
它们没有互相融合,也没有彼此排斥,而是在那个交汇点上,共同催生出了一个新的东西。
那是一个点。
一个比针尖还要细小,却散发着混沌光芒的点。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尚未开启的枢纽,一个所有能量的终极归宿。
四种火意的力量流转到这里,都会被它吸收一丝,然后再反馈出去,让整个循环变得更加圆融、通畅。
赵辰安尝试着用自己的神念去触碰那个光点。
可他的神念刚一靠近,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了。
他无法直接干预它,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那个中心位置,随着四火循环的每一次运转,而缓慢地、坚定地成形、壮大。
“原来如此。”
赵辰安缓缓睁开眼,心里那块关于道基如何“半成”的拼图,又补上了一块。
晚上,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墨玉卿。
墨玉卿听完,清冷的眼眸里也闪过一丝了然:“你的意思是,这个新出现的‘枢纽’,才是道基真正的核心?”
“应该是。”
赵辰安点了点头,他看着石桌上,用茶水画出的一个代表道基的圆,和里面四个代表火种的点:
“我猜,现在只是四团火,所以这个枢纽才刚刚萌芽。如果融合的火越多,它就会越完整。”
“那是不是意味着……”
墨玉卿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等到十二团火全部融入之后,这个枢纽就会彻底成形,成为连接所有火焰的最终核心?”
“对!”
赵辰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到那个时候,十二团火不再是十二个独立的节点,而是通过这个核心,真正融合成一个整体。那或许,才是石台上所说的,真正的‘道基半成’,甚至是……道基大成!”
这个猜测,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潮澎湃。
二代宗主留下的,根本不是十二团火,而是一整套完整得令人发指的道基重塑方案。
……
半个月的期限,很快就到了。
赵辰安再次走进闭关室,这一次,他没有去观察道基内部的变化,而是直接催动了那已经无比稳固的四方循环。
嗡——
无形的感应之网,以他为中心,再一次覆盖向无尽的域外虚空。
他首先确认了之前去过的那四座镇台。
它们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第一座依旧裂着,第二座依旧在“翻身”的边缘,第三座依旧是个空壳子。
而那座被他取走火种后,倾斜得更厉害的第四座镇台,也还歪歪扭扭地悬浮在原处,没有彻底散架,但气息比半个月前又微弱了一丝。
确认了这些“老朋友”都还在,赵辰安才将感应之网,投向剩下的那八个未知的光点。
它们的位置,和半个月前相比,没有任何明显的偏移。
这让他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镇台的偏移和倾斜,确实只是个例,不是普遍现象。
他的目光在那张无形的星图上扫过,很快就确定了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座位于大周皇城正南方向的镇台。
……
半个月的期限一到,赵辰安没有丝毫拖沓,直接从安逸的日常中抽身。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只给正在御书房处理朝政的赵鼎留了一句话。
“朕出去一趟,南边,快则七天,长则十天,必回。”
赵鼎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看着自己那个一身轻便,仿佛只是要出门散步的父皇,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儿臣知道了。”
他已经习惯了。
父皇的心,不在朝堂,而在那片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天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家,这个国,看得更稳一些。
赵辰安转身离开,没有带任何人。
飞舟在皇城上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流光,没有惊动任何人,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世界壁垒。
一进入域外虚空,他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调转方向,朝着正南疾驰而去。
道基之中,四团火焰构成的循环稳固而有力,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也让他对这片死寂空间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心里很清楚,二代宗主留下的这十二座镇台,绝不是简单的摆设。
去过的那四座,一座比一座坑。
第一座裂了,第二座下面有东西,第三座是空壳,第四座干脆歪了,随时可能散架。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第五个“惊喜”。
然而,这一次的旅程,比他预想中的要顺利得很多。
飞舟在暗红色的天穹下飞了不到两天,一股熟悉的波动,便出现在他的感应范围之内。
赵辰安将飞舟的速度放缓,远远地停在数百里之外,眯着眼,仔细观察着前方那座在黑暗中缓缓浮现的巨大石台。
那是一座暗褐色的镇台。
和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不同。
它不像是第一座那样布满裂纹,也不像第四座那样倾斜欲坠。它的表面光滑得像一整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巨石,边缘线条分明,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
它就那么平稳地、安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透着一股与这片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完整。
“不对劲。”
赵辰安站在船头,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是二代宗主的手笔。
那老东西的风格,向来是机缘和风险五五开,好处给你,坑也给你挖好。
眼前这座镇台,看起来就像一个摆在路边,谁都可以捡的宝箱,连把锁都没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催动飞舟,小心翼翼地靠近。
降落在平整的台面上时,飞舟没有传来任何晃动,脚下的石台也没有发出任何回响。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赵辰安收起飞舟,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暗褐色石台上。
他没有急着去找入口,而是绕着整个镇台走了一圈。
没有裂缝,没有石屑剥落,连一丝被罡风侵蚀过的痕迹都很难找到。
他蹲下身,右手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灵台之中,四火循环,一股精纯的火意顺着他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渗入石台深处。
火焰的位置,在镇台正下方。
封印层,完整,气息稳定,甚至比第一座和第二座的封印还要厚实几分。
赵辰安站起身,心里那股子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重了。
他不相信二代宗主会平白无故地留下一座没有任何风险的镇台。
这背后,一定有他还没看明白的门道。
他走到镇台中央,根据火意的感应,确定了入口的大致位置。
这一次,他连找缝隙的功夫都省了,右手并指如刀,一道赤莲焚海狱的火意凝成一线,直接在平整的石面上切出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入口。
嗤——
石屑纷飞,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他脚下。
赵辰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进去。
甬道不长。
但是比他去过的任何一座镇台的甬道都要短,笔直向下,走了不到五十步,前方就透出了光亮。
洞室的格局也和前几座大同小异,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一团土黄色的火焰静静地悬浮着。
那火焰比他之前得到的四团火都要小上一圈,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
它不像其他火焰那样有跳动的焰心和变幻的光芒,而是像一个静止的、由光构成的土黄色圆球,朴实无华,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赵辰安走到石台前,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侧面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