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将战马驱散在一旁,腾出手来拔刀。
他们一个挨着一个,肩膀贴着肩膀,在孙冉的尸身前垒出一道半弧形的人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需要说话。
沐英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红披风盖住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截空荡荡的右袖和半张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睡着了。
也像是在笑。
沐英把手里的刀握紧了一圈,转过身,面朝黑压压涌来的元军。
“守住了。”
他只扔下两个字,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三千营的骑兵大多数已经弃马步战,和涌上来的元兵绞在一起。到处都是刀光和惨叫,沙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两边的人。
元军人多。
多到什么程度呢?沐英每劈倒一个,身后就有两三个补上来。他的铁甲上已经多了七八道新豁口,左臂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滴在沙子上。
他不觉得疼。
或者说,顾不上疼。
右边一杆长矛捅过来,沐英偏身让开,借着惯性反手把矛兵的脑袋砍了下来。紧接着又一把弯刀从左侧劈来,他举刀格挡,手腕被震得发麻。
三千对一万。
打到现在,三千怕是只剩两千出头了。
沐英在人堆里杀得满身是血,脚底下全是踩碎的盾牌和折断的矛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但每一刀的力道没减。
一个元军从侧面突进来,弯刀直奔沐英后脖颈。
沐英没看见。
但他旁边的一个明军小卒看见了。
小卒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劈不动人了。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撞在百夫长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弯刀扎进了小卒的肩窝。
小卒闷哼了一声,死死抱住百夫长的腰不撒手。
沐英回头,一刀剁在百夫长脖子上。
小卒从尸体下面爬出来,肩膀上的血流了半身,却笑着朝沐英比了个大拇指。
沐英认得他。
跟着从灵州出发的一个伙夫,平时连刀都拿不稳的那种。
“退后面去。”
小卒摇头,捡起地上一把断刀,站到了沐英身侧。
沐英没再说什么。
他环顾四周,明军被元兵分割成了好几个小团。每个小团都在各自为战,被人海一点一点地吞噬。
这样下去不行。
“聚!”
沐英吼了一嗓子。
嗓子是哑的,声音却穿透了半个战场。
离他最近的一个百户听到了,带着手底下剩余的十几号人朝他靠拢。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明军开始向沐英的位置汇聚。
沐英看着聚拢过来的人,嗓子里挤出一句。
“背靠背!把后背留给你的弟兄!刀朝外!”
两千多人迅速变换阵型。
每个人的后背紧紧贴着身后那个人,手中的武器全部朝外,组成一个巨大的刺猬。
元军冲上来。
第一波撞在这个“刺猬”上面,前排的人被捅翻了七八个。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上冲。
但刺猬缩紧了。
有人倒下,后面的人立刻顶上去,缝隙不留给任何人。
元兵冲了三波,阵型都没破。
沐英站在最外圈,他的刀几乎没有停过。劈、削、撩、砍,每一下都带着闷响。
“就这样!”
他又吼了一声,嗓子里全是沙。
“为死去的弟兄们复仇!”
这句话在阵中传了一圈。
没有人回应。
但每个人的刀都快了一分。
元军的尸体在阵前越堆越高,脚底下的沙地已经变成了泥浆。明军踩在血泥里,鞋子陷进去拔不出来,索性光着脚打。
远处,脱火赤站在帅帐前面,皱着眉头看了一阵。
他没想到三千人能撑这么久。
这群人已经不像人了。更像一群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浑身是伤,浑身是血,偏偏就是不倒。
脱火赤嘬了一下牙花子,抬手招了一下。
“乃路那边的人到哪了?”
身旁的传令兵弯腰凑上前。
“半个时辰前传的话,正在赶来。”
脱火赤“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等得起。
那三千人等不起。
——
战场的节奏渐渐变了。
沐英感觉得到。元军不再一股脑往上冲了,他们开始轮换。前面打累了的退下去休息,后面养精蓄锐的顶上来。
三千营没这个待遇。
他们已经打了快半个时辰了。
刀卷了,胳膊抬不起来了,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但阵还在。
沐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身后。五十个守在孙冉身旁的人还活着四十多个,紧紧围在那面红披风周围。
他有点想笑。
三千条命换一具尸体。
亏不亏?
沐英觉得不亏。
因为那不是一具尸体。那是他们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从北边传来的。
密集、沉闷,踩在沙地上,像成百上千面鼓同时敲响。
沐英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转头朝北看去。
沙丘后面涌出来一条黑线。
骑兵。
全副武装的骑兵。
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密,铺满了整条沙丘的棱线。旗帜在风里啪啪响。
是元军的旗。
阵中有人轻轻骂了一声。
“他娘的。”
没有第二句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沐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迅速转回身,声音压得很低。
“收缩阵型,往孙大人那边靠。”
两千多明军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在孙冉的尸身周围筑起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群从北边赶来的元军骑兵压到了阵前百步远的地方,和原先的元兵合在了一起。
黑压压的一片。
沐英粗略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来的不少。
比营地里原有的人马还多。
脱火赤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甲,头盔上的穗子被风吹着,腰间的弯刀擦得锃亮。
“够了吧?”
脱火赤的声音穿过半个战场。
“你们杀得也够多了。放下手中的兵器,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的死法。”
没人理他。
脱火赤也不在意,走近了几步,视线扫过明军阵中,最后落在被红披风盖着的那个人身上。
“学学那只两脚羊吧。”
他比划了一下脖子。
“自己给自己来一刀,省得受皮肉之苦。”
周围的元兵哄笑起来。有人举着弯刀往地上磕,有人拍着胸口嚎叫,一个个龇着牙笑得前仰后合。
明军阵中安静了两秒。
然后——
“操你奶奶的!”
一个嗓门极大的明军在阵里破口大骂。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骂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刀柄敲铁甲的闷响,两千多人的怒气从人堆里炸了出来。
沐英没骂。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阵列。
身后有人伸手想拉他。他甩开了。
他盯着脱火赤。
“你觉得你赢了?”
脱火赤挑了挑眉毛,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你觉得呢?”
沐英手里的刀往沙地上杵了一下。
“你输了。”
他的声音不大。
“而且输得很彻底。”
脱火赤的笑僵了一瞬。
“有意思。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