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没有急着接话。
他的目光从脱火赤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身后被红披风盖着的孙冉。
再转回来。
“孙大人生前在你的柱子上绑了多久？”
脱火赤歪头想了想。
“三个时辰？四个？谁记得。”
沐英点头。
“他断了一条胳膊，浑身是伤，脚底烂穿了，被你绑在杆子上挂着！”
沐英一句一句地说，语速不快。
脱火赤没打断。
“然后呢？”
“他求你了吗？”
脱火赤愣了一下。
沙场上的风卷着沙粒刮过去，刮得旗帜猎猎响。
“他有没有跪下来磕头？有没有喊一声'大人饶命'？有没有哭着叫你放了他？”
脱火赤没说话。
他当然没有。
当时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汉人，被绑在柱子上三个时辰，从头到尾一声没吭。最后还是自己拿脖子蹭上元兵的刀，把自己抹了。
脱火赤记得那个画面。
他当时觉得蠢。
现在被沐英当着上万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出来，那个“蠢”的评价忽然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了。
沐英往前又走了半步。
“我再问你一遍——你觉得你赢了吗？”
脱火赤的脸抽了一下。
他把弯刀从鞘里拔出来，指着沐英。
“赢不赢的，有什么关系？谁站到最后，谁就是对的！”
沐英没退。
“孙大人到死都没弯过一次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沐英自己的声音都哑得快听不清了。
“就这一条——你脱火赤十辈子都学不会。”
脱火赤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
是被气的。
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败军之将，站在他面前，满身的血，缺了半边肩甲，铁甲上多了十几道豁口，手里的刀都弯了。
就这么一个人，拿一个死人来压他。
压得他喘不上气。
“冲！”
脱火赤把弯刀往前一指。
“全部冲上去！我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元军从两翼涌了上来。
沐英退回阵中，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但他还是喊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双！”
两千多明军同时应了一声。
嗓子也是哑的，汇在一起却响彻了半个沙漠。
——
元军的人潮撞上来了。
阵脚晃了一下，没破。
第一排的人死了三个，第二排的人立刻补上去。空出来的位置马上被第三排填满。
沐英在阵中游走。
哪里吃紧他就出现在哪里。
但他的体力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左臂的伤口一直在淌血，铁甲里面的中衣已经湿透了。
刀还在砍。
只是越砍越慢了。
一个元兵从侧面钻进来，矛尖直奔沐英腰肋。沐英挡了一下，手腕发麻，差点脱手。旁边的百户一刀把那元兵劈翻，顺手把沐英往后推了两步。
“将军，你退后面歇一歇！”
沐英推开他的手，没退。
但他的喘气声越来越粗了。
两千多人。
不。
到这会儿，可能不到两千了。
元军的人数太多。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杀完一批又来一批。阵型已经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圆圈，外圈的人几乎是被挤着在打。转不开身，刀举不起来，只能拿匕首和短刀在人缝里乱捅。
然后沐英看到了一个让他牙根发酸的东西。
脱火赤退到了元军阵列的最后面。
离战场远远的。
躲在一面大盾后面，身边围了十几个亲卫，连弯刀都收回了鞘里。
沐英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身边的明军都听见了。
“胆小。”
他喘了口气。
“窝囊。”
又喘了一口。
“这就是他和孙大人最大的区别。”
百户在旁边用力点头。
“孙大人的勇敢——”
沐英把刀横在身前，挡下一记弯刀的劈砍。
“是那种人永远都学不会的东西。”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的，一阵一阵地从前排传到后排，从左翼传到右翼。
脱火赤的脸色变了。
他在大盾后面听得真真切切。
“放屁！”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
“给我冲！都给我冲上去！”
元兵又涌了一波上来。
明军的阵被压得更小了。
但没有人跑。
没有一个。
脱火赤在后面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冲不进去。
两千人缩成一团铁刺猬，他拿一万人去冲都冲不散。
死了这么多人，那个圆阵还在。
每死一个，后面就补上一个。补到后面没人可补了，受伤的人也站起来顶上去。
这群人疯了。
脱火赤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弓箭手！”
传令兵跑了出去。
片刻之后，三百名弓箭手在阵前排成三排，弓弦拉满。
脱火赤抬起手。
沐英抬头看到了那些弓。
他的心猛地一沉。
铁甲能挡弯刀，挡不住几百支箭的齐射。
他刚要开口。
“放！”
脱火赤的手落下来。
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像暴雨一样扑向那个小小的圆阵。
铁甲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大部分被甲叶弹开了。
但不是全部。
第一轮箭落下来，阵中倒了十几个人。
有的是脖子中箭，有的是从甲缝里钻进去的。
一个伙夫打扮的年轻人——就是之前给沐英比大拇指那个——脸上插了一支箭，膝盖弯了两下，栽倒在地。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柄断刀。
第二轮箭来了。
又倒了十几个。
沐英扯下一面死去元兵的圆盾，挡在身前。盾面上插满了箭杆，像个刺猬。
“蹲下！盾挡头！没盾的拿尸体挡！”
明军蹲伏在地上，能捡到盾的举盾，捡不到的就把身边的尸体拽过来挡在头顶。
第三轮。
第四轮。
箭矢像下雹子。
每一轮都带走几条命。
阵中的人越来越少。
沐英的盾被射成了筛子，他扔了盾换了另一面，手臂上又添了两支箭。箭头扎在肉里，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不敢拔。
“将军——”
百户爬到他身边，满脸是血。
“撑不住了。”
沐英没吭声。
他趴在沙地上，透过尸体的缝隙往外看。
元军的弓箭手还在射。
脱火赤站在大盾后面，嘴角终于又翘了起来。
沐英的手指在沙地上抓了一把。
沙子是热的，被血浸透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沙面上。
没说话。
但身后守着孙冉尸身的那几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红披风被箭钉在了地上，边角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风又大了。
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