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渝白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光怪陆离,片段支离破碎。
一会儿他成了初入江湖的宗门弟子,刚下山便迎面撞见正道那位神色清冷的傲娇圣女林见夏。
而她身侧则是气质幽魅的魔门圣女林听晚——明明不会言语,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能勾走人心。
可没等他理清这正邪两道为何同行,场景忽然间支离破碎。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慢慢睁开眼,浑身软绵绵的,四肢使不上一点力气,耳边嗡嗡作响,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有人扶他起身,温热的粥水慢慢喂到嘴边,他看不清谁是谁,只觉得那动作很是小心。
咽下几口,躺了回去,意识再度沉入混沌。
不知是林见夏还是林听晚扶着自己起来,给自己倒水喂粥,再之後又沉沉睡去。
下一秒,贫困潦倒的他总算是寻到了便宜的出租屋,遇见了个叫林见夏的房东。
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傲娇。
她身边总跟着一个安静至极的少女,叫林听晚,和姐姐一样的好看,就是从来不开口说话。
不知怎麽的,姐妹俩忽然穿上了精致繁复的女仆装,乖乖巧巧地鞠着躬,唤他一声‘主人’。
还没等他二五八万地让姐妹俩给自己端茶倒水,梦境忽然又支离破碎。
有时是不断下坠,落入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有时又漂浮在毫无逻辑的碎片里,像被打乱的万花筒。
记忆里的最後一幕,是煌煌的圣堂之中,仿佛有天使轻轻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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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渝白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茫然地眨了眨眼,肌肤上仿佛还残存着轻柔的触感。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头,却只摸到一块微微带着凉意的毛巾。
慢慢地,意识才像潮水般缓缓涌回身体。
哦对....自己好像....发烧了来着。
江渝白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脑袋深处隐隐作痛,四肢似乎还有些使不上力。
扬起脑袋望去,房间里倒是没开灯,光线有些暗。
窗帘半拉着,只有一束明媚的阳光从缝隙中斜斜照进来。
不是,我这是睡了多久?
之前不还刮台风来着麽?
江渝白又揉了揉脸,这才感到喉咙干得发疼。
下意识看向床头,床头柜上倒是摆着一杯不知是谁放着的水。
他也没客气,随手把额头的毛巾扔在床头,拿过杯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干净。
长长舒出一口气,他撑起身子正要掀被子下床,动作忽然顿住了。
床边的矮凳上正坐着一名少女。
她伏在自己腿边,呼吸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从江渝白这个角度望去,少女半张侧脸浸在温煦的阳光里,细小的尘埃轻轻舞动。
有点好看。
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秒,直到身上传来一阵凉意,才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去。
......我衣服呢?
江渝白依稀记得,昨天被人扶上床时,自己好像是只脱了外裤,身上倒是还穿着件T恤。
怎麽一觉醒来衣服没了?
他伸手往被子里一探,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最里面那件还在。
轻手轻脚地起身,从衣柜里翻出衣裤换上,又去卫生间简单洗漱。
用冷水抹了把脸後,江渝白整个人倒是清醒了不少。
虽然四肢仍残留着高烧过後的酸软乏力,但额头已不再滚烫,身上那股昏沉的燥热也散去了大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和额头,体温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
再次回到床边时,矮凳上的少女仍睡着,只是那对黛眉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麽不好的梦。
江渝白倒是没急着叫醒她,只是坐在床沿,一边偏头端详着少女的睡颜,一边慢慢整理起了思绪。
看这天气,应该是睡了一整天。
昨天早上,自己强撑着发烧的身体,出门和姐妹俩吃了早饭,然後就被架着回房里休息了。
再往後的记忆有些模糊。
除开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以外,他只隐约记得有人耐心地喂他吃饭、喝水、吃药,额上不时换上清凉的毛巾。
想到这儿,江渝白抿了抿唇。
如果没猜错的话,自己发高烧的时候,林见夏和林听晚俩姐妹.....
怕不是照顾了自己一整天。
不感动肯定是假的,毕竟非亲非故,能去买个药都已经是仁至义........
等下。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忽然眨了眨眼。
是梦吗?
不对,不像是梦啊。
江渝白下意识又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既然不是梦的话,也就是说......
他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不是,怎麽还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占我便宜来着?
该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江渝白的视线缓缓落在少女熟睡的侧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你还别说,就这麽看,他还真分辨不出是林见夏还是林听晚。
不过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林见夏吧?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在那柔软的脸颊上戳了戳。
指尖的触感细腻温热,手感好极了,让人有些不舍移开。
可下一秒,面前的少女眉头轻轻一蹙,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江渝白是真没想到这家夥居然会这麽快醒,一时间连手都没来得及收。
少女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只手,随後扬起小脸,视线落在坐在床沿的江渝白身上。
“......咳,”江渝白尴尬地收回手,“那什麽,醒了啊。”
他这回学聪明了,认不出人就先不叫名字。
反正说话的肯定是林见夏,给他递小本本的就是林听晚,简简单单。
可下一秒,少女却忽然张开双臂,整个人扑了过来。
江渝白猝不及防被她这麽一撞,身体瞬间失了平衡,直直向後倒去——
“咚”的一声轻响,他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高烧初退的脑子仍有些迟钝,一阵天旋地转後,江渝白才慢慢感觉到身上温软的重量。
少女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小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深深吸着气。
柔软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几缕落在他颈侧,感觉痒痒的。
——现在得再加一条了——二话不说直接抱上来的,一定也是林听晚。
江渝白望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喂.....我就是发个烧而已,你这看见植物人坐起来一般的反应是什麽啊......”
林听晚没有回应,只是环在他颈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算了,这家夥好像也听不懂玩笑来着。
江渝白试着想坐起身,却被她整个人压着陷在床铺里,加上高烧刚退浑身乏力,一时竟挣不动。
他叹了口气,只得任由林听晚抱着,等她自己松开。
等了大概五分锺左右,怀中的少女终於是有了动作。
她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臂,慢慢坐起身来。
可这一坐,江渝白却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急忙道:
“等等……你先挪一下。”
林听晚眨眨眼,眸子里透出几分茫然,显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江渝白没办法,只得自己伸手揽住她的肩和腿弯,稍稍用力将人往床侧抱开一些,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姐姐,你穿的是睡衣,哪怕厚实了一点....那它也不是羽绒服啊!
就这麽鸭子坐在自己肚子上,谁顶得住?
不行,必须得找个机会和这妮子说说男女大防的问题。
江渝白心里这麽腹诽着,扭过头问道:
“你姐姐呢?”
不应该啊,林见夏怎麽放心让自家妹妹一个人来照顾自己?
按自己对那家夥的了解,除非实在挺不住了,不然......
江渝白微微一怔。
除非……实在撑不住了?
回过神,林听晚的线圈本已经递了过来。
「姐姐早上回去了。」
早上回去?
也就是说,从昨天上午一直到今天清晨,林见夏都守在床边照顾自己吗……
江渝白心里微微一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林听晚的头发:
“所以....你是过来换班的?”
林听晚点点头,目光却默默地又落在他身上。
江渝白一开始还没明白是个什麽意思,随即恍然:
“没事没事,就是发个烧而已,已经好多了。”
见林听晚还是没动作,他只得无奈道:
“真好了,不信你摸摸。”
林听晚也不犹豫,伸手便轻轻贴在他额头上,感受了片刻温度,才放下手,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江渝白心里莫名有些微妙的欣慰。
想起最初见面时那个人偶般的林听晚,如今也会主动关心他好点了没......
这应该也算是.......治疗初见成效的一种表现吧?
话疗是对的啊朋友们!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秒,房门“哢嚓”一声被轻轻推开,林见夏揉着眼睛走了进来,声音里还裹着浓浓的睡意:
“晚晚.....毛巾换了吗,该让他吃药了......”
江渝白憋着笑,看着这妮子迷迷糊糊地走了进来,这才抬起小脑袋,和他四目相对。
“......”
“......”
林见夏眨了眨眼,眼底的茫然渐渐被惊喜取代:
“你醒啦?!”
“我又不是猪,睡了一天总该醒了吧。”
江渝白忍不住吐槽,
“话说你和你妹妹怎麽一见我醒都这副表情,我不就发个烧嘛?”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林见夏的怨气顿时涌了上来:
“江!渝!白!你也知道你睡了一天啊!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有点低烧来着!”
“结果体温计一量,直接是三十八度五,晚上甚至冲上了四十度!我当时都快急死了,差点就要打120叫救护车了你知道吗!”
“呃.....不至於这麽严重吧.....”
“高烧几个小时会烧坏脑子的!”
江渝白张了张嘴,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对不起,我错了。”
林见夏也没想到这家夥认怂认得这麽快,满口槽压在嘴里吐不出来,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你错在哪儿了?”
什麽叫我错在哪儿了?
我怎麽知道我错哪儿了,错在发烧了吗?
见他这一副迷茫的模样,林见夏抿了抿唇,语气闷哼哼的:
“......换个说法,我生气的点是什麽?”
生气的点?
江渝白偏头看了眼床头的闹锺:
“嗯.....上午十点四十八分?”
“江渝白——!!!”林见夏勃然大怒。
“开个玩笑嘛,”江渝白无奈道,“我怎麽知道你生气的点在哪儿?”
我连你为啥要生气都不知道好不好。
“.....姜汤没喝完。”
江渝白没听清:
“什麽?”
“周五淋雨回来,我给你煮的姜汤你没喝完啦!”
姜汤?
那股辛辣诡异的味道似乎又在嘴边苏醒,江渝白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不是……我不是喝了大半碗了吗?我觉得发不发烧和这个……没什麽关系吧……”
“不管有没有关系,”林见夏却很坚持,“下次一定要喝完啦!”
还下次......
江渝白心里好笑,面上倒是爽快地点点头:
“行,下次要是着凉了,我保证一滴不剩。”
着凉发烧这种东西一年能有一次不错了,现在都高三了,上了大学还不知道会不会各奔东西呢,哪来的下次……
而林见夏自然不知道这家夥心里在想些什麽。
见江渝白认错态度这麽良好,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哼哼唧唧道:
“我也有错啦.....回来就应该让你换衣服的.....”
江渝白爽快地点了点头:
“好,你的错。”
林见夏:“?”
她瞪了江渝白半晌,还是决定不和这家夥计较,转头道:
“晚晚,你先回去把睡衣换啦,等下就吃饭了。”
林听晚看看自家姐姐,又看了看一旁的江渝白。
“他这不是好了麽?”林见夏轻轻敲了敲妹妹的脑袋,“再说了,姐姐在这儿你还不放心吗?”
林听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起身出了门。
江渝白听见了某个关键词,眼前顿时一亮:
“吃饭了?”
这一天他就喝了些白粥,肚子早就咕咕直响了。
“没呢,我才刚起床好不好,”
林见夏嘟嘟囔囔,举起体温枪对着他脑袋‘滴’了一声。
“.....温度终於低下来了。”
江渝白这才反应过来,这家夥如果是早上才去睡觉的,现在也不过才十点半而已,好像也就睡了四五个小时左右。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
林见夏抬起眼睛,猝不及防江渝白凑到了面前,下意识倒退两步,耳根唰地红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你干嘛?”
这什麽反应......
江渝白对这家夥的抽风倒是有些习以为常了,只是皱着眉头道:
“话说......你睡这麽点时间不要紧麽?要不再去补补觉好了。”
林见夏勉强压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不用啦,我是那种醒了就睡不下去的那种人,晚上早点睡就好了。”
她从一旁的热水瓶里倒了杯温水,配着药递了过来:
“喏,吃药。”
“......我不是好了吗?”
“好了也得吃,”林见夏絮絮叨叨,“你是不知道,你睡着了一直在说胡话。”
“喂你吃药你还傻笑,说什麽‘大郎吃药了’……”
江渝白灌下药,一时间不由得怀疑起来。
不是,还大郎吃药了......自己有说过吗?
但随即,他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我躺床上那会儿......你没对我做什麽奇怪的事吧?”
林见夏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面露嫌弃道:
“喂,江渝白,你少自恋了!谁要对你动手动脚啊!”
“……你那件T恤是出汗湿透了才帮你换的!我闭着眼睛换的好不好!”
“不是换衣服,别的事情,”江渝白斜眼看她,“你确定没对我动手动脚吗?”
林见夏皱了皱眉,伸手又在他额头上摸了摸,奇怪地自言自语:
“不对啊,这明明好了来着,怎麽还在说胡话呢?”
江渝白:“.........”
什麽鬼,这都没反应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地开口道:
“行了行了,你可别装了。”
“偷偷告诉你嗷,当时我看上去睡着了,实际上醒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