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後,郑辉和谢飞约好了登门拜访的时间。
他没有准备什麽贵重的礼物,而是托人寻了些好的铁观音老茶。他自己本人更喜欢新茶,但是送老人老茶更温和。
对於谢飞这样的导演来说,菸酒金钱都显得俗气,唯有好茶,才最对脾胃。
车辆停在了二环内一个小区门外。
郑辉推开车门,林大山想要跟上,却被郑辉摆了摆手制止了:「大山哥,你在车里等我就行,我去老师家里吃个便饭,人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顺着小区楼牌号,郑辉找到了谢飞所在的楼,来到了谢飞所在的楼层,叩响了房门。
「来了,来了!」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正是谢飞的夫人。
「师母好,我是郑辉,老师在家吗?」郑辉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晚辈的笑容,微微鞠了一躬。
谢夫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早从谢飞口中得知他新收了一个学生,是个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但此刻亲眼看着他这副谦逊有礼的模样,心里更是生出几分欢喜。
「哎哟,是小辉吧!快进来快进来!老谢刚才还在书房念叨你呢!」谢夫人热情地将郑辉迎进门,顺手拿过一双崭新的拖鞋。
「师母,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郑辉换好鞋,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托人从福建带了点铁观音,不算什麽稀罕物,给谢老师平时润润嗓子。」
「你这孩子,人来就来了,还带什麽东西!老谢他那张嘴,喝什麽不都是牛饮。」谢夫人嘴上虽然埋怨着,但眼角的笑意却怎麽也藏不住。
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谢飞手里还拿着一卷列印纸走了出来。
「别听你师母瞎说,好茶我还是能品出味来的。」
谢飞笑呵呵地走过来,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坐,别拘束,到了这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随後,谢飞转头对老伴介绍道:「我之前跟你提过,这就是我新收的学生,郑辉。以後啊,他可是要叫你一声师母的。」
「好,好孩子。」谢夫人越看郑辉越觉得顺眼,这年头的小年轻,稍微有点名气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像郑辉这样懂礼数的,确实少见。
「你们爷俩先在客厅聊着,菜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去厨房炒两个热菜,马上就能吃饭。」
「辛苦师母了。」郑辉道了声谢。
谢夫人在厨房忙碌的间隙,郑辉和谢飞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谢飞亲自拿过紫砂壶,将郑辉带来的茶叶拆开,捏了一撮放进壶里,滚水一冲,茶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好茶!」谢飞闻了闻茶香,赞叹了一句,随後给郑辉倒了一杯:「这两天在家,书看得怎麽样了?」
「《雕刻时光》和《认识电影》又翻了一遍。」
郑辉双手端起茶杯回答道:「尤其是关於长镜头内部的节奏控制,以前我总觉得长镜头是为了真实,现在才明白,那是在拉长观众的心理预期,是在逼着观众去直视角色的灵魂。」
「好!能悟出这一点,说明你是真看进去了!」
谢飞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多所谓的内行,拍了一辈子戏,一用长镜头就是为了炫技,根本不懂这其中的内核。你能有这个悟性,不枉我费心思带你一场。」
师徒俩就着电影理论聊得热火朝天,从蒙太奇的滥用聊到纪实美学的回归。
郑辉凭藉着脑海中那满级的导演理论储备,总能在谢飞抛出问题时,以一种自然,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後的姿态,给出最标准且不落俗套的答案。
这就好比一个绝顶高手在陪着师父喂招,既不能表现得太过逆天惹人怀疑,又要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令人惊艳的才华。
这种分寸感,郑辉拿捏得死死的。
「吃饭啦!爷俩别聊了,快洗手过来!」谢夫人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意犹未尽的学术交流。
饭桌上,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的京城口味。红烧带鱼、清炒时蔬、一盘凉拌西红柿,外加一锅三鲜汤。
谢飞特意开了一瓶上了年份的茅台,非要给郑辉倒上一小杯:「今天算是个好日子,这杯酒,庆祝你正式迈进这道门槛。」
「谢谢老师。」郑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席间,谢飞一边吃着菜,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小辉啊,九月份开学报到,你这马上也是正儿八经的科班生了。对於以後的路,你自己是怎麽规划的?」
郑辉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老师,音乐这条路,我会继续走,那是我的根基,也是我积累资本的手段。
有音乐这条路攒钱,电影上我就不打算随便,只会拍自己想拍的。」
谢飞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他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着郑辉:「想当导演,光有理论可不行。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你就算在考卷上写出朵花来,到了片场,不知道灯光怎麽打,不知道怎麽调教演员,不知道现场出状况了怎麽兜底,那你充其量就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你不是缺少实践吗?」谢飞指了指刚才被他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卷列印纸:「你去把那份东西拿过来。」
郑辉起身,将那卷列印纸拿到了饭桌旁,低头一看,封面上印着—《益西卓玛》。
「老师,这是?」
「我最近正要启程去XZ,筹备这部新片子。剧本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八月初就要正式开机。」
谢飞看着郑辉,语气严肃带着考教意味:「你翻翻看,给我说说你的第一感觉。
说得好,这趟X之行,你就跟着我去:说得不好,你就给我乖乖等九月份去学校教室里坐着啃书本!」
这是一场突击考试。
郑辉翻开了那份剧本大纲,虽然脑海中关於《益西卓玛》的成片清晰无比,但他依然装作初次阅读的模样,一行行、一页页地仔细看着。
整个餐厅安静了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谢飞也没有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半个小时後,郑辉合上了剧本。
「看完了?」谢飞擦了擦嘴:「说说吧。这故事,你怎麽看?」
郑辉组织了一下语言,抬起头直视着谢飞的眼睛:「老师,如果只看表象,这似乎是一个藏族女人和三个男人之间纠缠了一生的爱情悲剧。
但我看这剧本,觉得爱情只是一层壳,您真正想拍的,是Xz这半个世纪以来的历史变迁,以及在这片严酷土地上,隐忍、顽强且充满悲悯的生命力。」
谢飞的眼睛微微一亮:「继续说。」
「益西卓玛,她就是中国传统劳动妇女的一个缩影,甚至可以说是那片土地的化身。」
「而围绕着她的三个男人,其实代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和阶级。」
「桑秋,青梅竹马,最後却皈依佛门。他代表的是Xz根深蒂固的宗教精神力量。
他对益西的爱是发乎情止於礼,那本仓央嘉措的诗集,是他们精神的纽带。
桑秋这个角色的存在,给整部电影定下了一个超脱世俗,带有宿命感的基调。」
「贡萨,庄园的地主少爷。
他爱益西,但这爱里夹杂着阶级上的居高临下,是亵玩,是把益西当成了一件精美的私有财产。
他代表的是旧XZ农奴制下,那种残酷却又真实存在的剥削关系。
益西怀了他的孩子又被迫分离,这就是阶级压迫在肉体和亲情上最直接的体现。」
郑辉继续剖析:「至於加措,骡马队的队长,那个在油菜花田里骑马抢走益西的浪子。
他代表的是原始野性的自由,同时也是世俗生活的重担。
他给了益西最热烈的爱情,却也因为四处漂泊,把生活的苦难全推给了益西。他的爱是欢乐的,也是自私的。」
「益西在与这三个男人的纠缠中,经历了农奴制的黑暗、动荡,最後在晚年达成和解。
当加措死去,桑秋大喇嘛来诵经,贡萨也承认了错误——过去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青藏高原的雪山和梵音中烟消云散。」
郑辉将剧本推回到谢飞面前,做出了最後的总结:「老师,您这是借一个女人的半生,写了一首关於时间、信仰、苦难与宽恕的藏地史诗。
在这个剧本里,仓央嘉措的诗歌不仅仅是串联剧情的线索,更是整部电影的灵魂——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谢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筹备这个剧本将近一年,和无数的编剧、藏学专家开过会。
很多人看完,只觉得是个带有猎奇色彩的藏族爱情故事,甚至有投资人建议增加裸露镜头来博眼球。
但在今天,这个刚刚踏入大学校门,被外界冠以流行歌星头衔的年轻人,竟然只看了半个小时的大纲,就把他埋在剧本最深处的创作内核,剖析得入木三分!
这需要何等敏锐的艺术直觉和深厚的文学底蕴?
「好,好一个藏地史诗!好一个三种力量的化身!」谢飞终於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跳了起来。
谢夫人被吓了一跳:「老头子你干什麽!一惊一乍的!」
「你不懂!你不懂啊!」谢飞红着脸,激动得甚至有些失态。他站起身,走到郑辉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辉,我收回刚才那句纸上谈兵。你的脑子,天生就是为了吃这碗饭长的!」
谢飞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回去准备一下吧,最迟八月初,剧组的大部队就要在首都机场集合飞LS。你的高原反应有没有问题?身体顶得住吗?」
「谢老师您放心,」郑辉自信地笑了笑,系统赋予的满级体能,去珠穆朗玛峰都不在话下,更别说LS了:「我平时天天锻链,身体素质好得很。」
「好!这趟去Xz,条件非常艰苦,剧组里可没有什麽大明星,只有干活的人!」
谢飞盯着他:「我给你安排个导演助理兼场记的活,每天就给我在监视器旁边,从摄影机怎麽架,到怎麽跟藏族群演沟通,剧组里有合适的机会,我绝对会让你现场上手实操!你敢不敢接?!」
「谢老师,您就看我表现吧。要是拖了剧组的後腿,我自己买机票滚回来!」郑辉斩钉截铁地回答。
从谢飞家出来,郑辉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他先是让何岩安排,後面不要接任何采访或者商业行程,环球唱片的要是有什麽大事郑东汉应该也会联系自己,找到他那边的估计都不是什麽重要事情,能推就推。
安顿好工作,接下来就是告别。
他先去东城区看望正在接受魔鬼训练的范彬彬。
范彬彬正在客厅里对着镜子练习眼神,看到郑辉突然出现,她先是一愣,随即眼里进发出惊喜的光彩。
「你怎麽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她快步走上前问道。
「来看看你的功课练得怎麽样了。」郑辉笑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不在意她身上的汗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顺便,跟你告个别。」
「告别?」范彬彬的身体瞬间僵住,紧张地抬起头:「你要走?去哪里?」
「不是和你说拜师谢飞导演了吗?我要跟着老师去剧组学习一段时间。」郑辉说道。
「去多久?」
「这次先去个半个月到一个月吧,等开学了我还得回来。这部戏总的拍摄周期也就两个月,等我回来之後,再看具体情况决定後面还要不要再去。」
虽说时间不算太长,但范彬彬刚刚才适应了两人现在的相处节奏,这突如其来的分别,还是让她心里一阵发空。
她双手紧紧地环着郑辉的腰,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可是我会舍不得——」
「傻瓜,又不是不回来了。」
郑辉捏了捏她的脸後,语气随之变得认真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就在家给我好好练台词和仪态,基本功一点都不许松懈。
十月份估计《少年包青天》就要开机了,到时候进组了,用这段时间学习的,去好好惊艳那些人,听到没有?」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麽缺的和需要,让小云去和何岩说,我会让他留在京城。」
范彬彬听着他温柔带着期许的嘱咐,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被甜蜜感所取代。
她点了点头,随後踮起脚尖,主动吻住了郑辉的嘴唇。
一番唇齿交缠,直到两人都有些气喘,范彬彬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呢喃道:「我等你回来检查我的功课,你走了,我会想你的,每天都想。」
告别了黏人的范彬彬,郑辉又约了高媛媛出来。
高媛媛接到电话时,声音里满是雀跃,她以为郑辉是又要约她出来玩。
当郑辉告诉她自己即将远行,要去Xz拍戏时,高媛媛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那双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
「去——去那麽远啊?」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只被主人告知要远行而无精打采的小猫。
「是啊,跟着刚认得老师去学习。」郑辉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怜惜。
「那你要去多久呀?」
「可能要过完年才能回来了。」郑辉故意把时间说得长了些。
高媛媛的嘴巴微微张开,眼里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她低下头,双手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许久,高媛媛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我听说Xz很高,好多人去了都会生病的。」
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惹人怜爱的模样,郑辉实在绷不住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骗你的,傻丫头。
其实最多去一个月。等我回来,给你带格桑花。」
高媛媛愣了一下,眼底的光瞬间亮了起来,随後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脸颊一鼓,气恼地举起粉拳,在郑辉胸口连捶了两下,娇嗔道:「你这人怎麽这样啊!就这麽喜欢逗我吗?」
那软绵绵的力道根本没带几分力气,倒更像是撒娇。
郑辉笑着顺势抓住她的手腕,轻声安抚了几句,两人这才依依惜别。
郑辉以为道别就此结束,却不知高媛媛转身离开後,根本没有回家。
一想到郑辉要去那麽远那麽苦的高原,她心里便总觉得不踏实,乾脆拦了辆计程车,马不停蹄地直奔雍和宫,虔诚地在大殿里替他求了一道平安符。
从雍和宫出来,她又满大街地跑,钻进好几家药店和户外用品店。
当天傍晚,就在郑辉收拾行李时,高媛媛打电话问了他地址,赶到友谊饭店的她气喘吁吁的。
她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怀里抱着一个塑胶袋,全塞进郑辉怀里。
「这都是什麽?」郑辉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几瓶便携氧气罐,还有好几盒红景天和各种防高反的常备药。
高媛媛喘匀了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用红线仔细穿好的平安符,郑重其事地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刚去雍和宫给你求的平安符,你一定要贴身戴着。
那些氧气瓶和红景天你也要随身带上,听说那边海拔高,你千万别逞强,万一不舒服了赶紧吃药吸氧——」
郑辉接过那枚被她体温捂得温热的平安符,看着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件。
这傻姑娘,刚才分开後竟然一声不吭跑去做了这麽多。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麽钱,但这份纯粹的心意,却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重。
「谢谢你,媛媛。」郑辉将平安符小心地放进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处理完京城的一切,七月底,郑辉背上简单的行囊,带着那份牵挂,跟着谢飞的团队,登上了飞往LS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