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走不走？】
【走！留下也是等死！】
【黄天日报说，阵外十里便有粥棚。】
【我不求吃饱，只求孩子别被抓进登仙楼。】
一道又一道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响在李意期识海中。
有男人。
有妇人。
有老人。
也有孩子。
这些声音彼此交叠，却都真实得无法作伪。
李意期活了两百多年，见过传音入密，见过搜魂问心，也见过以邪法侵入他人神识。
可隔着近百里，越过左慈的尸解代形邪阵，同时听见如此多凡人的心声，他从未听闻。
“这是什么法术？”
李意期看向张皓。
张皓睁开眼，神情高深莫测。
“黄天天尊所赐，民心所向。”
“凡我太平道信徒，心有所念，贫道便能听见。”
李意期沉默片刻。
“这法术若用于审讯，天下还有谁能骗你？”
“听一两个人的心声倒还好。”
张皓揉了揉太阳穴。
“人多了太吵，贫道平日也懒得听。”
李意期望向邪阵。
那些心声仍在继续。
其中甚至夹杂着两个登仙教白衣执事的念头。
【今晚我值守南门。】
【若有人逃，便当没看见吧。】
李意期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等等。”
“左慈将洛阳经营成铁桶，探子进去两三日便会被找出。”
“你是如何在阵内发展出这么多信徒的？”
“就凭许季安一个人？”
张皓笑了一声。
“许季安能把人送出来，却没本事把数十万人变成信徒。”
“真正传教的，从来不是他。”
李意期眉头微皱。
“那是谁？”
张皓从随行亲卫携带的干粮袋里抓出一把黄豆。
金黄色豆粒落入掌心。
“是它。”
李意期盯着黄豆，神色渐变化。
“仙豆？”
“不错。”
张皓捻起一颗豆子。
“左慈的邪阵只有这么大，阵内却有百余万人。”
“粟麦产量低，土地又不够。他想把人养在里面，就必须让百姓大规模种植仙豆。”
“而这仙豆，是黄天天尊赐给贫道的神粮。”
“任何人只要长期食用，心中便会亲近黄天，最终成为太平道信徒。”
李意期眼皮跳了一下。
“也就是说……”
“左慈种得越多，养出来的太平道信徒便越多。”
张皓把黄豆丢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正是。”
“他以为贫道给他送的是粮。”
“实际上，贫道送进去的是信仰。”
李意期终于想通了。
当初在黄天城，他连续三问张仲景。
其中一问，就是张角为何将能救命的仙豆送给左慈资敌。
那时张仲景无言以对。
他也将此事视作张角与左慈暗中勾结的铁证。
如今再看，所谓资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左慈为了养人口，亲手把仙豆种遍司隶。
阵中百姓吃得越久，越不相信登仙教，越向往阵外的太平神国。
如今左慈圈养的百姓、守边的士卒，甚至登仙教自己的执事，都在一批变成张角的人。
洛阳不是被太平军从外面打破的。
它正在从内部烂掉。
李意期脸色复杂。
“你此前为何不说？”
张皓翻了个白眼。
“当时局势未明，左慈的耳目遍布天下。”
“仙豆之秘若泄露，他岂会继续种？”
“贫道与你也才见了几面。”
“你一见面便要砸王越跪像，还削了贫道的道冠。贫道凭什么把这种机密告诉你？”
李意期干咳一声。
那次确实是他理亏。
他岔开话题。
“你口中的黄天天尊，到底是何方存在？”
“能降下十倍于菽的神粮，还能借粮食改变人心。”
“如此手段，绝非寻常仙神可比。”
张皓心里一紧。
系统的来历，他自己都不清楚。
可在装神弄鬼这件事上，他从来没输过。
张皓负手而立，望向白云邪阵，语气悠远。
“天尊非人，非仙，非神。”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天地未分时，天尊已存。万物既灭后，天尊仍在。”
“凡人见之为黄天，修士见之为大道，众生见之，则为众生本心。”
李意期等了片刻。
“然后呢？”
“不可说。”
张皓一脸肃穆。
“说则着相，名则失真。”
李意期翻了个白眼。
“说人话。”
“天机不可泄露。”
“你就是在胡扯。”
“李掌门，慎言。”
张皓轻咳一声：“天尊正在看着你。”
青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李意期懒得再与他争辩。
可那些从邪阵深处传来的心声，确实做不得假。
他看向阵壁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照此下去，无需一年。”
“阵中之人便会跑得七八。”
“左慈若想阻止，只有扩阵吞掉你的防线。”
“只要他扩阵，七方通天剑阵便会发动。”
张皓点头。
“所以贫道才说，他已是必死之局。”
“既然来了，便让你再听个大的。”
李意期眉心一跳。
“多大？”
“洛阳城那么大。”
张皓再次闭上眼睛。
刚才他只是将民心所向探入邪阵边缘，覆盖范围不过百里。
这一次，他直接把感知向洛阳方向推去。
百里。
一百五十里。
两百里。
感知越过山川、城池、田野。
信仰值消耗的速度骤然暴涨。
最初只是数百道声音。
很快变成数千道。
紧接着，是数万道。
当感知边缘触及洛阳城时，数十万人的心声像决堤洪水，一瞬间涌入张皓识海。
【黄天在上！】
【我爹被送进登仙楼了！】
【逃！今晚就逃！】
【白甲兵来了！】
【孩子不能出声！】
【登仙丹是毒！】
【陛下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杀了这些白衣狗！】
【娘，我疼……】
无数声音同时炸开。
哭喊。
咒骂。
祈祷。
恐惧。
数十万人的悲欢被压成一团，硬生塞进一个人的脑袋。
张皓眼前一黑。
鼻腔里两道鲜血瞬间淌下。
“停！”
他想切断法术，可意识仿佛陷入了人声汇成的泥潭，慢了一瞬。
李意期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脸色刷地变白，身体晃了两下，一把扶住青驴。
哪怕半步化神的神魂，也承受不住数十万道毫无秩序的心声同时冲击。
下一息，张皓终于切断民心所向。
世界骤然安静。
他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意期闭着眼缓了十余息，耳边仍残留着尖锐嗡鸣。
“张角。”
他咬着牙开口。
“你到底在干什么？”
“贫道一下劲使大了。”
张皓抹去鼻血，心有余悸。
“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
李意期脸色发青。
“此术同时听十数人，确有妙用。”
“可人数一多，这后劲实在太大。”
“最好设法改良一番。”
张皓苦笑。
改良系统技能？
他连没良心炮都得靠马钧、刘老六折腾几十次才造得出来，哪有本事改系统。
“贫道回去想想看。”
话音刚落，前方接引营忽然乱了起来。
望塔铜锣被人急促敲响。
当！
当！
当！
连续九声。
不是敌袭。
是最高等级的阵法异常警报。
一名传令兵从塔上连滚带爬冲下来。
“陛下！”
“邪阵有变！”
张皓与李意期同时抬头。
远处那道原本灰白色的阵壁，正在剧烈翻涌。
白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大片向上隆起。
紧接着，云层深处渗出一抹暗红。
那红色扩散得极快。
起初只是一条细线，转眼便爬满半边阵壁。
整座白云邪阵如同被鲜血浸透。
腥甜的气味跨越数十里，顺风扑向神国营寨。
张皓眼前，系统面板骤然弹出。
【警告！】
【检测到超大规模血祭能量！】
【目标已锁定宿主气息！】
【请宿主立即远离当前区域！】
张皓瞳孔骤缩。
洛阳城上空。
左慈凌空而立。
他单手托着一尊三足青铜巨鼎，披散的白发被血气托起。
下方已经不是城。
而是一片血海。
洛阳城中，三十余万人的脑袋在同一瞬间炸开。
红白之物溅满街巷。
无数具尸体仍保持着逃跑、跪拜、抱住亲人的姿势，鲜血却已从七窍、断颈与残破头颅中狂涌而出。
一道道血流逆天而上。
尽数没入青铜鼎中。
巨鼎底部延伸出无数猩红脉络，与尸解代形邪阵连在一起。
阵法脉络如活物血管般疯狂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白云便向外鼓胀一分。
左慈双眼赤红，隔着数百里望向张皓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角一点裂开。
“终于……”
“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