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不可能。”
李意期否定得很快。
“七方阵眼分散在邪阵一百里外，外有山川地脉遮掩，内无半点灵气外泄。”
“每处阵眼还有一名修士看守。”
他指尖落在地图西北角。
“摄生剑埋在废弃山神庙后，宵练则在南面枯井底。”
“左慈困于阵内，断然不会知道阵外之事。”
张皓仍旧皱眉。
“万无一失这种话，贫道近来不太爱听。”
“以前每次有人跟贫道说万无一失，最后总要出要命的岔子。”
李意期噎了一下。
他想起张皓借出摄生剑时的郑重，也知道此人并非无端多疑。
可七方通天剑阵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后手段。
若剑阵提前暴露，左慈只需派尸傀拔走其中一柄灵剑，整个阵便废了。
李意期抱起双臂。
“剑阵若被发现，左慈早该派人毁阵。”
“如今七处阵眼安然无恙，守阵之人也没有传回警讯。”
“他要么并未发现，要么另有图谋。”
张宝听得不耐烦。
“想这么多作甚？”
“左慈不扩阵，我们便继续掏空洛阳。”
“等阵里没人了，他一个光杆仙师还能拿什么炼丹？”
李意期侧头看向邪阵边缘。
那里又有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跌撞跑出来。
最前面的汉子刚跨过云障便跪在地上，抱着泥土号啕大哭。
“我倒想知道。”
李意期用下巴点了点远处。
“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
“那阵中有白甲尸兵、登仙教众和数十万守军在封锁外逃。左慈还实行十人连坐，一人逃亡全队斩首的铁血手段。”
“寻常百姓就算知道登仙楼真相，也未必敢带着一家老小翻山越岭。”
“可这一个多月，他们像是认准了什么一样，宁可死在路上也要往外跑。”
张皓刚要开口，一名审判卫骑快马冲入营中。
来人翻身落地，单膝跪下。
“启禀陛下！”
“监察司洛阳分部司主许季安，已带四万三千余名百姓安全出阵！”
“另有数万人分成小队，正在沿接引路线向东南营寨转移。”
张皓眼睛一亮。
“黄天三号出来了？”
“回陛下，许司主正在东南第九接引点。”
“随行百姓太多，伤病者近万，一时无法赶来中军。”
张皓哈哈大笑。
“好！”
“这滑头总算干了件大事！”
李意期神色古怪。
“黄天三号？”
张宝也撇了撇嘴。
“就是陛下安插在洛阳的王牌密探。”
“此人本事不大，胆子更小，却偏能在左慈眼皮底下混成副坛主。”
“一个月便往外送了数万人。”
李意期记性不差。
他很快想起那个跪在泥地里、拍着胸口自称太平神国卧底，后来又想跟着其他教徒一起滚的许季安。
“是他？”
“那人不是临时编了个身份保命么？”
张皓轻咳一声。
“以前如何贫道不知，但如今他就是神国的黄天三号。”
他看向李意期，笑道：“走。”
“贫道带你去接自己的黄天密探。”
“顺便让你看看，阵中百姓为何都在往外跑。”
东南第九接引点已经挤满了人。
四万多人不可能全塞进一座营寨。
太平军临时在营外划出数片空地，以麻绳分区，支起帐篷和草棚。
锅灶从早烧到晚。
粥刚煮熟便见了底。
医署学徒忙得脚不沾地。
服食登仙丹较久的百姓被单独安置，不少人缩在草席上，浑身抽搐，手指把皮肉抓得鲜血淋漓。
张仲景提前配好的药包被一袋拆开，熬成苦涩汤药灌下。
许季安站在营门前，白色副坛主袍已经换成灰布短褐。
他头发散乱，眼窝发黑，鞋上全是烂泥。
身后还跟着刘七、周小吏和孙什长等人。
看见玄色御驾靠近，许季安先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扑通跪地，整个人几乎趴进泥里。
“臣黄天三号！”
“幸不辱命！”
“叩见陛下！”
刘七等人也齐刷跪下。
周围刚逃出来的百姓听见“陛下”二字，顿时如浪一般跪倒。
张皓快步上前，将许季安拉了起来。
“行了。”
“你这回是真立了大功，不必趴着。”
许季安眼圈一下红了。
他这一个月吃不好、睡不好，白天还得装成登仙教的铁腕副坛主，亲手烧报纸、抓逃人，晚上又偷偷送百姓出阵。
左慈若发现一点端倪，他全家都得被送进登仙楼。
如今踩在阵外土地上，绷了几十天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陛下。”
许季安吸了吸鼻子。
“臣这回真差点回不来了。”
“阳城县坛主昨夜便发现人数不对，带了八百白甲兵封城。”
“要不是孙什长提前开了东南水门，臣此时怕是已经被炼成人丹了。”
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记着。”
“你救出来的每一个人，神国都给你记功。”
他转头吩咐和珅。
“许季安晋监察司副指挥使，赐宅一座、黄金千两、良田三百亩。”
“随他出阵之人，按功登记。”
“死在路上的，查清家眷，照烈士例抚恤。”
许季安听见前半截，嘴角已经压不住。
听到“副指挥使”时，他双膝一软，又跪了下去。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张宝在旁边哼了一声。
“少说几句好听的。”
“你在洛阳收刮了多少钱财，自己心里有数。”
许季安表情一僵。
“那都是臣为了取信登仙教，不得已而为之。”
“臣可以全部上缴！”
张皓摆手。
“这些以后再说。”
“只要你没害死过人，其他罪都给你免了，该你的赏赐少不了。”
“若真借机害了百姓，功是功，过是过，一样得罚。”
许季安连点头。
“陛下圣明！”
“臣虽贪财，却真没亲手害过人。”
杜度若在这里，大概又要跳起来骂他。
李意期骑在青驴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有讥讽。
四万多条命正在不远处喝粥、治病。
无论许季安最初是不是好人，至少这份功劳是真的。
张皓走到营寨外的高坡上。
白云邪阵距离此处不到二十里。
阳城县方向经过许季安连续一个月的转移，沿途村镇已经空了大半。
“李掌门。”
“站稳了。”
李意期挑眉。
“你要作甚？”
张皓闭上眼睛，发动民心所向。
信仰值开始缓慢下降。
他的意识越过营寨、壕沟与荒野，探入白云邪阵。
最初一片寂静。
阳城县周围的太平道信徒，确实快被许季安掏空了。
张皓继续将范围向西延伸。
二十里。
五十里。
八十里。
直到越过一座空村和关卡，杂乱的声音才逐渐涌入脑海。
【大贤良师真会接我们么？】
【东南水门已经关了，只能走北山。】
【娘再撑一撑，出了白云便有太平医署。】
【登仙丹不能再吃了，那是拿死人炼的……】
【黄天在上，保佑我儿活着出阵。】
张皓抬起头，看向李意期。
下一刻。
那些来自邪阵深处的心声，也在李意期脑中同时响起。
李意期脸上的懒散骤然消失。
他猛地转头，看向灰白色的阵壁。
“这是……”
“阵中百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