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哑了整整三秒。
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淹过来。
笑声、尖叫声、哭喊声,什么声都有,搅成一锅粥。有人笑到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有人听着唢呐看着粉色钢铁巨人扭秧歌,哭得稀里哗啦说不出原因。
观礼台前排。
漂亮国武官的笔从指缝间滚落。
他的目光钉在粉色机甲的膝关节上。
关节处的液压伺服组件。外壳弧度。散热槽排列。铰接线的走向。
这些结构参数,他从第七禁区废墟的航拍照片里,一帧一帧地看过上百遍。
缩小了,但构型完全吻合。
眼前这些粉扑扑的、挂着蝴蝶结的、正在跳舞的东西,跟那尊毁掉半个基地的灰色巨兽,同源同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合拢。
合拢出来的那个轮廓,让他整条脊椎都在往下坠。
副官小声叫了两次“长官”。
没回应。
日落国武官缓缓放下举了一半的望远镜。他看着二十台粉色机甲踩着节拍整齐划一地迈步转身,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弗朗斯国武官把记事本扣了回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互相绞着。
唢呐旋律到了尾声。
大妈方阵齐齐收扇,向观礼台方向鞠躬致意。
二十台机甲跟着收了动作,齐齐立正。
掌声铺天盖地。
正当所有人以为表演到此结束的时候,广播里的音乐忽然断了。
广场陷入短暂的宁静。
然后,领头的那台机甲迈出了方阵。
一步。两步。三步。
二十台机甲同时动了。
它们在向彼此靠拢。
漂亮国武官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
不不不不不。
他非常、非常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钢铁构件的咬合速度远超人眼能追踪的极限。粉色的装甲板像翻书页一样层层叠合,骨架拔升,躯干成型。
地面在抖,低频共振从脚底板直接传到后牙根。
观礼台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声音。有人的搪瓷杯被震到了桌沿,翻下去,摔碎了。
没人去捡。没人听见。
广场上的人先是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
然后抬头。
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脖子仰到底都看不全。
阅兵转播镜头拼命拉远,拉到最广,还是装不下。
那尊粉色的巨兽矗立在广场正中央。
从脚趾到头顶传感器阵列,通体樱花粉。
它站在那儿,广场上所有的建筑在它脚边都成了积木。
转播镜头从几公里外的制高点拍过去,也只能勉强收进大半个躯干。
巨兽的胸甲上,蝴蝶结挂饰大得能盖住半栋楼。
它脚边的方阵,三百个红彤彤的小点,还举着绢扇。
领队大妈仰着脖子看了半天,慢慢把扇子合上,拿扇柄指了指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粉色胸甲,扭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没人听见。
但所有转播镜头都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个表情。
泰然自若。
甚至还点了个头,那意思分明是:嗯,挺漂亮。
人们仰着脖子,嘴张着,喉咙里什么也挤不出来。
巨兽的胸口位置忽然亮了。
一面光幕从护甲下方的投射阵列中展开,悬浮在钢铁躯体正前方。
光幕足有半个足球场大。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广场上几十万人,全国每一台亮着的电视机前,每一个能收到转播信号的频道终端前,所有声音同时消失了。
画面里是一片灰白色的荒原。没有天空。没有云。地平线弯曲着,弧度不对。
有人最先反应过来。那不是地平线,是球面。
月球。
一座宫殿耸立在正中央。
重檐歇山顶,叠水石阶,暗金色巨柱撑起穹顶。百年前被洋人烧成灰烬的屋脊轮廓,在三十八万公里外重新拱了起来。
中庭里,几株桂花树枝叶舒展,嫩绿得不像话。
画面左下角,一只通体粉色的巨型兔子雕塑蹲在宫门前,脖系赤金蝴蝶结,憨态可掬。
底座刻字,隔着光幕看得一清二楚:
“此处原为异邦丢弃之废铁,经广寒宫管理处清理后,改建为迎宾景观。”
右上角三个字,笔笔沉稳。
广寒宫。
镜头缓缓拉远。月面上,宫殿群延绵数里,穹顶泛着幽蓝的光。
那片光,所有人都见过。
这几个月,每晚抬头,月亮上多出的那颗亮点。
原来亮在这儿。
光幕切到下一帧。
一尊几百米高的粉色机甲矗立在广寒宫前,身后是宫殿与初生桂树,身前是粉色大兔子,脚下是月球。
然后,画面里的粉色机甲动了。
它缓缓抬起双臂,在头顶合拢,两只钢铁手掌在最高点交叠。
一颗大大的心。
金属指节弯出的弧线圆润流畅,在月面的星光下勾出一个完整的心形轮廓。
画面里的机甲放下手臂,换了个姿势。
双手移到胸前,掌心相对,指尖朝上,在胸甲正中央合出一颗爱心。
粉色的装甲。粉色的心。
荒凉的月面做背景,身后是华夏的宫殿。
心形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是广寒宫穹顶上那抹幽蓝的灯火。
然后,第三个。
右手抬起。
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
小小的。
一个小爱心。
三百米高的钢铁巨兽,在月球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个小心心。
粉色的手指。粉色的指甲盖。
小爱心。
那个画面的反差太大了。
钢铁的硬。粉色的软。月球的苍凉。心形的俏皮。
硬到能碾碎列强禁区的装甲,软到能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星空上比出一个小心心。
没错,这就是那天,陆书洲向老领导开口要的。
把灰色的机甲重新刷成粉色,让陈锋带人悄悄回趟月球,把桂花苗种进广寒宫的院子,拍好这段影像,带回来。
就为了今天,放给所有人看。
让全世界都抬起头,看清楚华国如今站在哪儿。
全场终于不再沉默了。
声浪从底下翻涌上来。
先是有人哭了。
哭声是从后排传出来的。声音很快被淹没。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然后是喊声。不知道谁带的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进来。几十万人的声音叠成一面墙,从广场向四面八方撞出去,撞上长街两侧的建筑,弹回来,更响了。
帽子被甩上天。小旗被举过头顶拼命挥。
有人骑在同伴的肩膀上,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得站不起来。
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站在原地,手臂僵着,嘴唇哆嗦,眼眶红透了。
没人维持秩序。
不需要。
广场上方,那尊真实的粉色巨兽也动了。
它学着光幕里的自己,缓缓抬起了右手。
拇指。食指。
轻轻一捏。
对着脚下的人群,对着镜头,对着每一台正在转播的电视机,比了一个小心心。
声浪没了顶。
全国每一个守在电视机前的人,每一个蹲在广播旁边的人,每一个站在单位大院幕布前的人,在同一秒被同一股东西击中了胸口。
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每个人都觉得鼻腔发酸,喉咙发紧,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