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城市灯光像在雾里。
这里已经完全远离机场,不知道是哪里,唐茉枝费力辨认,在路边昏暗的树丛中看到依稀路牌字样。
千宜水库。
原来不是海湾,而是水库。
车内空间静得可怕,唐茉枝耳朵里只听到玻璃上机械的、不规律的敲击声。
后背的冷汗顺着脊线滑落,带来虫子爬过的悚然感。
她不敢转头。
车窗外的阴影不只是一个人。
褚知聿身后隐约能看见几道轮廓,可能是保镖。
而就在这时,林持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隔着玻璃,依然礼貌,“唐小姐,晚上好。请您暂时不要开门。”
她顿住。
敲击声诡异地停了一瞬。
褚知聿侧过头,几缕未经打理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他半张脸,只露出漆黑的眼。他眼神空洞,从唇间里碾出一个字。
“滚。”
随后撞击更加用力,节奏不一。
“下车,茉枝。”
宾利车门虽然厚重,但只要褚知聿想,打开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手骨在持续猛烈的撞击下开始发红变成狰狞的颜色,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整个人都呈现出令人不安的古怪感。
“不然,你不会想知道后果是什么。”
唐茉枝坐着不动,额头渗出汗珠,后颈好像在发麻。
她强迫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唇瓣颤抖,问,“温斯崎呢?”
褚知聿垂眼看着她,手指痉挛。
“谁?”
唐茉枝抿唇不说话。
褚知聿缓缓微笑,抬起手,侧开身让她看向不远处,“你是说他吗?”
唐茉枝视线随之清晰,眼睛睁大,瞳孔一瞬间缩小,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闷哼和重击声从不算远的地方传来,刺眼暗红的血在冷白皮和衬衣上洇开,又很快被新涌出的覆盖。
那些不知从哪雇来的外籍男性下了死手。
温斯崎被架着,眼睛半睁,像器物一样拖拽,脑袋失力地向下低垂,整个人被反剪着,不远处的地上丢着从他脸上被蹭掉的鲜血淋漓的纱布。
唐茉枝看一眼就忍不住移开视线,唇瓣颤抖,“你疯了?”
褚知聿说,“暂时还没有。”
他又慢条斯理地改口,“不过可能快了。”
“……这样,会出人命的。”
“所以呢?”褚知聿问唐茉枝,“你知道如果今天没有找到你,我会做什么吗?”
唐茉枝没有说话,她想不出来,惊愕恐惧地看着他。
褚知聿指着不远处的人,“我会弄死他,然后弄死所有被你送到我身边的人,找到你。”
唐茉枝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疯了。”
以褚知聿的疯癫程度,他可能真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身后的林持试图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却被戾气缠身的人挥开,唐茉枝看到林持手中有东西被撞掉,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像是一个瓶子。
里面滚出药片。
她立即想到在褚知聿书房垃圾桶里看到的那些精神镇静类药物。
“褚总,您先前提醒过我,务必让您服药,请不要这样。”林持的表情已经可以被称为惊慌。
一向冷静自持的总助都能露出这种表情,可见现在的情况多么可怕。
可褚知聿充耳不闻,好像世界里已经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声音。
他隔着玻璃垂眸俯看她,唇角仍挂着那副矜贵而高高在上的笑,可眼中的森寒和暴虐让人恐惧。
“不开门吗?”
就在唐茉枝惊恐万分之际,褚知聿这样问。
他走到车前,挡风玻璃映出高挑颀长的倒影,黑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唐茉枝缩在座椅里,盯着他的动作,手指死死攥住安全带。
随后,她看见他的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似乎是车上配的金属应急锤,握柄缠着皮革。
“茉枝。”
褚知聿声音听起来很镇静,甚至有些诡异的温柔,“往后退。”
就见他举起手臂。
猛然向下砸去。
“砰——”
一声重响。
唐茉枝瞳孔缩紧,捂住耳朵整个人向座椅下缩去。
沉闷而暴力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震得她耳膜发胀,林持的声音跟着响起,拍打车窗,“唐小姐,请暂时不要靠前排太近!”
“砰!”又是一声重响。
挡风玻璃出现细微的龟裂痕迹,迅速扩大,变得摇摇欲坠。
褚知聿又一次将应急锤高高举起,向下砸去。
砰。
砰。
砰。
哗啦一声,挡风玻璃全数碎裂。
玻璃渣溅进车内,打在中控台和座椅上噼里啪啦作响,唐茉枝捂着脸蹲在座椅后,感觉手背上被蹦到,带来细微的疼痛。
褚知聿的手臂穿过碎裂的窗口,摸到主驾车门的扶手区域,按下最靠前的功能按键。
“咔嗒。”
中控锁弹起,全车门锁同时解开。
片刻后,脚步声来到后门,唐茉枝身侧的车门传来“咔”的轻响,有人从外面拉开了把手。
水库边潮湿的土腥气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凉。
一只手掌从车门上方探入,五指张开,握住她的后颈。虎口卡住颈椎两侧的凹陷,将她从蜷缩的姿势中一点点拉直起身。
唐茉枝被迫抬起头。
昏暗的路灯从后方打过来,将褚知聿半张脸笼在阴影里。
他的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像是在笑。
“你想要去哪里呢,茉枝?”
至此,他终于不加掩饰地将这一面暴露给唐茉枝。
原本打算藏一辈子的,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