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银杏树还没发芽，枝头光秃秃的，但枝头上鼓起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白老站在树下，穿着一身白袍，仰头看着那些芽苞，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数有多少个。
苟一铎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后。“白老，师父都知道了。”
白老没有回头。他把手背在身后，继续看着那棵银杏树。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我和慕白的身份。但她现在自己迷茫了！”
白老转过身来。他看着苟一铎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已经见过千军万马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她该清醒了了。”白老说。
几个人走进客厅。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林慕白坐在她旁边，苟一铎站在沙发后头。苟妈妈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什么也没问，转身回了厨房。
白老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白袍上沾了几片落叶，他在李平凡对面坐下来。
“你梦见过那座桥。”白老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李平凡点了点头。
“你梦见过你奶奶站在桥中间，跟你说她在那边等你。”
李平凡的眼眶红了，没哭。
“你还梦见过那座大殿，梦见过一个穿着华服的女人，那是你的母亲，天子娘娘。”
李平凡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都知道？”
白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块玉牌，白色的，温润透亮，上头刻着一个字——“酆”。和李平凡兜里那块“安”字玉牌是一对。这块更大一些，更沉一些，像是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圆润光滑。
“你父亲让我把这个带给你。”白老说，
“他本来想亲自来，但他来不了。阴间不能没有他。所以他让我来了。”
李平凡看着茶几上那块玉牌。她没有伸手去拿。她看着那个“酆”字，看了很久。
白老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但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涌动。不是泪，是更深更重的什么，像是一条大河在冰面底下流着，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翻涌得厉害。
“你是酆瑶，酆都大帝的女儿，阴间的帝姬。”
白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了的碑文，
“一千多年前，你在阴间地狱监牢，被恶鬼激将，一掌打破了封印屏障，无数恶鬼逃往阳间。大帝震怒，罚你来阳间投胎转世，将所有逃出的恶鬼，一只不剩，全部抓回。”
李平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些话她听过，在矿洞里，在阎王殿里。但那时候当听别人的故事。今天再听，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己的故事。感觉不一样。那时候她可以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一个叫酆瑶的人犯错、受罚。今天她是一个当事人，那个叫酆瑶的人，就是她自己。那些恶鬼是她放出来的，那些被恶鬼害死的无辜者，是因为她死的。
“你的使命不是赎罪，是弥补。”
白老的声音放轻了，
“赎罪是被动的，弥补是主动的。大帝让你来阳间，不是惩罚你，是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自己把烂摊子收拾好的机会。”
白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袍照得发亮，像一尊镀了金的佛像。
“阴间、阳间、仙家、徒弟，”他慢慢转过身来，
“所有人都在等你振作。”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李平凡。小姑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腰板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块“安”字玉牌，攥得紧紧的。
李平凡站起来，走到白老面前。她仰着头看着这个一头银丝的老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把那个压在心底最深处、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我奶奶呢？她还在等我吗？”
白老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疼惜，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他活了很多年之后才学会的、对着晚辈才会露出来的温柔。
“她就在阴间，等你回去。”
李平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那块“安”字玉牌上，滴在那个“安”字上头，洇开一小片湿痕。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把脸擦干净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白老。
“白老，谢谢您。”
白老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别墅的院子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银杏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客厅里亮着灯，堂营前头香烟袅袅。仙家们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胡秀娘的牌位在最中间，旁边的柜子上，李奶奶的遗像，茶几上的君子兰也开了。
那盆君子兰今天早上开了。橙红色的花瓣全展开了，一朵一朵的，像一把把小伞挤在一起。花箭上顶着七八朵花，每一朵都开得热烈，开得张扬，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到能开的这一天了。
李平凡跪在堂营前头，苟一铎跪在她左边，林慕白跪在她右边。
三个人的膝盖挨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面前的供桌上，三炷香插在同一个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上去，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胡秀娘站在供桌旁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盘着，手里拿着一壶酒。
三个酒杯一字排开，青花瓷的，小小的，杯底印着“福”字。
胡秀娘提起酒壶，把酒倒进杯子里。酒液清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酒杯满了，她放下酒壶，退后了一步。
客厅里站满了人，站满了仙。
苟爸爸站在一边，苟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粉。白老站在堂营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表情肃穆。黄嘟嘟和黄飞天并排站在左首，难得的安静。灰万红蹲在暖气片旁边，手里白金球和蟒金花站在右首，两个人靠得很近。宋小莲站在宋叔旁边，一只手拉着宋叔的袖子。柳小刚靠在墙边，两条大长腿伸得笔直。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仙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