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我来，帮你们抓鬼。”
客厅里安静了。黄嘟嘟的嘴巴张成了O型，黄飞天眯起了眼睛。
灰万红更有意思从暖气片后把脑袋探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松子呢。
白金球和蟒金花也对视了一眼。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白老身上。白老站在客厅中央，白袍垂地，银丝如雪，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李平凡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玉牌。她看着白老，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白老，谢谢您。”
白老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大帝的旨意，我只是照办。”
他说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枝头上的芽苞鼓鼓囊囊的，憋了一整个冬天，就等着天气再暖和一点，就要炸开了。春天，真的快来了。
白老在别墅住了三天，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太极，白袍飘飘的，引得黄嘟嘟蹲在台阶上看半天。
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苟妈妈做的饭他照吃不误，不挑食，什么都吃，吃完了还帮着收碗。
灰万红在暖气片后头嗑松子，他也不嫌弃，偶尔还会跟灰万红要两粒儿尝尝。
这么一个老头，住进来了三天，大家还是没摸透他。他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得很，底下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第四天早上，苟一铎忍不住了。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个来回，把黄嘟嘟都晃晕了。
黄嘟嘟从沙发上探出头来，
“你遛弯呢？客厅就这么大，你来回走啥呀？”
苟一铎没理他，继续走。
走到第十八个来回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他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楼上李平凡的房间，深吸了一口气。
“不行了，今天必须说。”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走到李平凡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门开了。李平凡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怎么了？大早上的。”
苟一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平时嘴皮子利索得很，跟黄嘟嘟斗嘴从来没输过，跟林慕白抬杠从来没落下风。可今天，他站在师父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师父，我有事跟你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郑重。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苟一铎进了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最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了，坐得笔直，腰板挺得跟旗杆似的。
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林慕白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平凡姐，我也有事。”她说。
李平凡看看苟一铎，又看看林慕白，把门敞开了，“那你也进来吧。”
林慕白走进来，把那杯水放在桌上，站在窗户边上，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插在卫衣兜里。
三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靠着窗台，谁都没先开口。
屋里安静的都能听见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苟妈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当当声。
苟一铎先开了口。他把头低下了，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骨节分明。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师父，我做了一个梦。”
李平凡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在村里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战场上。身后是无数阴间的大军，身前是潮水般的恶鬼。我手里拿着令旗，一挥，金光扫过，恶鬼成片消散。我在战场上指挥若定，那些恶鬼来多少杀多少，一点不费劲。”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那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着李平凡，
“那是记忆。我想起来了。我是十大阴帅之首，前世在地府是前线统帅，野战主将。领兵对阵恶鬼，镇压邪祟，那是我的老本行。”
他停了一下。李平凡靠在床头，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因你误破阵法，恶鬼逃往人间受罚，大帝才安排我来人间，伴你收服恶鬼。”
苟一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已经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终于等到可以念出来的这一天了。
林慕白从窗台上直起身子。她走到李平凡面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我也做梦了。”林慕白说，
“我梦见自己站在刑场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黑簿子。簿子上记着每一个恶鬼的名字和罪行。我念一个名字，恶鬼就被押上来一个。念完罪状，手起刀落。”
“我是司法女神，鬼律之主。相当于阴阳两界的最高法院院长。恶鬼抓回来之后，归我审。该杀的杀，该判的判，该下地狱的下地狱。前世我做过的事，这辈子还要接着做。”
两个人说完了。屋里又安静了。
李平凡靠在床头，一句话都没说。她把苟一铎的话听完了，又把林慕白的话也听完了。她看着苟一铎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又看了看林慕白那双插在卫衣兜里的手。这四只手，她都很熟悉。苟一铎的手给她倒过水、搬过东西、扶过她。
林慕白的手给她剥过蒜、递过碗、擦过眼泪。可现在她看着这四只手，忽然觉得陌生了。这四只手，拿过令旗，拿过判官笔，拿过斩鬼刀，拿过那本记满了恶鬼罪名的黑簿子。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苟一铎又攥了一下拳头，久到林慕白从兜里把手抽出来又塞回去了。李平凡终于开口了。
“所以你们一个是阴帅，一个是鬼律之主？”
苟一铎和林慕白同时点了点头。
李平凡从床上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们。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我呢？我现在是谁？你们都知道，就我自己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苟一铎和林慕白都听见了。苟一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慕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们都知道了自己的前世，都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来。只有李平凡还在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