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一铎看了看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嗓子发紧,但他没有咳嗽。他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嚼着。林慕白坐在他旁边,没有喝酒,端着一碗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喝。
李平凡坐在主位上。那个位置以前是李奶奶坐的。她坐在那里,看着满桌子的人,满桌子的仙家,端起酒杯。“来,喝一口。”她举着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仙都听见了。“第一只,搞定了。”
黄嘟嘟第一个举杯,“干杯!”随后大家就都端起杯子,有酒的喝酒,没酒的喝水。白老端着一杯茶,笑呵呵的。胡秀娘端着酒杯,看着李平凡,目光很柔和,大家共同喊了一声“干杯!”
李平凡仰头把酒喝干了。酒很辣,辣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苟妈妈炖的排骨,是照着李奶奶的方子做的,酱油放得不多不少,糖色炒得恰到好处,炖的时间也够,肉烂了,骨头都酥了,嚼两下就能咽。李平凡嚼着那块排骨,嚼着嚼着,眼泪没忍住,掉了一颗。
苟妈妈看见了,假装没看见,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碗里。苟一铎也看见了,把脸转到一边,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
林慕白把自己的凳子往李平凡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挨得更近了。
黄嘟嘟没看见,他正跟黄飞天抢最后一块排骨。黄飞天让了他一回,他抢到了,得意洋洋地啃着,啃得满嘴是油。
只有黄嘟嘟没看见,他正跟黄飞天抢那最后一块排骨呢。难得黄飞天让了他一回,他抢到了,得意洋洋地啃着,啃得满嘴是油。
白金球站起来,把那盆君子兰从茶几上搬到餐桌旁边的柜子上。君子兰的花还开着,橙红色的,在灯光下亮得像一团火。那盆花活了二十年了,搬了好几次家,从村东头搬到村西头,又从老房子搬到别墅,一直活着,一直开着。
花在,人好像就还在。
黑名单上的第二只恶鬼,藏在黑省某市的商业中心。
白老把编号“零八九号”的那页黄纸从布包里抽出来,摆在茶几上。纸上的朱砂字跳得不算厉害,但一直不停地跳,像心脏在搏动。胡秀娘用手感应了一下,
“这只鬼的道行不高,怨气却不小,它在等人。”
李平凡看着她,等她说下去。胡秀娘的手悬在黄纸上方,白光时明时暗。
“它在等一个能听见它说话的人。等了很久了。”
黄嘟嘟凑过来,歪着脑袋看着那页黄纸。“啥意思?它不害人?”
胡秀娘把手收回来,看了李平凡一眼。“去了就知道了。”
商场在黑省某市的市中心,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底下五层是商业中心,上头是写字楼和公寓。李平凡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里,推开车门,一股潮湿的、混着尾气和霉味儿的空气扑面而来。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好几根,光线昏暗,柱子上的白色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
黄嘟嘟从车上蹦下来,四下看了看,鼻子抽动了两下。“有味儿。”
黄飞天跟在他后面,也闻了闻。“是怨气。”
商场还没到开门的时间,大门关着,只有侧门开着一条缝,供员工进出。李平凡带着黄嘟嘟和黄飞天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进了商场一层。
大厅很大,空旷得很。店铺的卷帘门都关着,玻璃橱窗里的模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惨白的,穿着最新款的春装,姿势僵硬,笑容固定,像一群被定住了的僵尸。中央空调还没开,空气又冷又闷,混着清洁剂和灰尘的味道。自动扶梯停了,像一条僵死的蛇,一级一级的台阶静静地躺在那里。
李平凡站在大厅中间,环顾四周。这里白天人山人海,热闹得像个大集市,现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的天窗透进来一些灰蒙蒙的光,把整个大厅罩在一种病态的苍白里。
黄嘟嘟蹲下来,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怨气最重的地方在一楼,靠里的货梯那边。”
黄嘟嘟话音未落,黄飞天已经往那个方向走了。
货梯在一楼最里头,旁边是消防通道和员工休息室。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通知,写着“货梯故障,暂停使用”,纸边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黄飞天站在货梯门口,仰头看着紧闭的电梯门。
“就是这儿。”
李平凡走过去。离货梯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电梯门缝里渗出来,像冰窖的门没关严,冷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那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把手贴在电梯门上,门是铁的,冰凉冰凉的。她闭上眼睛,灵石碎片从她领口滑出来,贴在手背上,微微发着白光。
然后她看见了。
商场的员工休息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保洁服,头发用夹子别着,弯着腰在拖地。她的手——右手——使不上劲,拖把总是往一边歪。她咬着嘴唇,把拖把换到左手,继续拖。领班从门口经过,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走了。
换成了另一个场景。办公室,女人的手被绷带缠着,吊在胸前。对面坐着一个胖男人,穿着西装,表情很不耐烦。女人在说什么,胖男人摆手,说了几句话,站起来走了。女人坐在那里,盯着自己吊着的手,眼泪无声的流着。
然后就是出租屋,很小的那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
女人躺在床上,手还吊着,脸色很黄。桌上放着几盒药,还有一碗凉透了的粥。她咳嗽了几声,用左手撑着床想坐起来,又躺下去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看了很久。灯还亮着,她没有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