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睁开眼睛。电梯门冰凉的触感还贴在她手心里。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不是想哭，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黄嘟嘟站在她身后，小声问了一句：“看见了？”
李平凡点了点头。
“她叫王桂兰，在这商场干了六年保洁。右手被货梯夹伤，商场不给报工伤，说她自己操作不当。她被辞退的时候，还欠着她两个月的工资。出租屋里没人知道她死了，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
她的声音很平，但黄嘟嘟听出来她在忍着。
李平凡把手从电梯门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空旷的大厅。
“她不是恶鬼。她是冤魂。她要的不是害人，是有人替她申冤。”
商场开门了。顾客从大门涌进来，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店铺的卷帘门哗啦啦地升上去，音乐响起来了，打折的牌子也挂出来了，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咖啡的香味。
白天和黑夜，两个世界。一到晚上，商场关门之后，王桂兰就出来了。她穿着那件灰色的保洁服，从货梯里走出来，推着那辆吱嘎作响的清洁车，在空荡荡的商场里游荡。
这几年商场的灵异传闻越来越多——保洁员在货梯里晕厥，醒来说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女人；
保安在地下车库巡逻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红衣女人站在柱子后面，走过去什么也没有；
顾客在试衣间里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没人，问店员，店员说她进来的时候试衣间就是空的。
这些事传得越来越邪乎，有人说是闹鬼，有人说是编的，有人说是保安想偷懒编出来的借口。只有保安老刘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因为他见过。
那天晚上，他在商场关门后的例行巡逻。走到女装区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橱窗前头，穿着一件灰色的保洁服，背对着他。
老刘喊了一声，“关门了，明天再来。”
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走。老刘又喊了一声。女人慢慢转过来，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五官模糊，是根本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像一张白纸。老刘当场就瘫了，第二天就辞职了。
李平凡听完这段，沉默了片刻。
“她在找替身。不是要害人的命，是要找一个人替她申冤。谁要是能替她把冤屈说出去，她就不缠着谁了。”
当天晚上，商场关门以后，李平凡一个人留在了大厅里。黄嘟嘟和黄飞天守在货梯外面，没跟进去。黄嘟嘟蹲在货梯旁边的消防通道门口，黄飞天站在走廊那头。
李平凡站在大厅中间，货梯的门开着。冷气从电梯井里渗出来，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低。她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灯光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脚步声从货梯里传出来，很轻，一步，两步，三步，像是有人穿着平底鞋踩在水泥地上。
她穿着灰色的保洁服，头发用夹子别着，脸色灰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她没有五官，那张脸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但李平凡知道她在看自己。
“王桂兰。”
李平凡喊出了这个名字。王桂兰停了一下。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我叫李平凡，是个出马弟子。今天来，是帮你的。”
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王桂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李平凡的脸被冻得发白，但没有后退一步。她把王桂兰生前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哪年来的商场，哪年受的伤，哪年被辞退，哪年死在出租屋里。每一件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你的冤屈，我替你申。你的家人，我替你联系。你不用再在这儿等着了，不用再找替身了。”
李平凡往前走了几步，离王桂兰只有两步远。冷气更浓了，冻得她嘴唇发紫，她没退。“走吧。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王桂兰站在那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不是眼泪，是黑气，从眼眶的位置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她在哭，无声地哭。
李平凡没有再说什么。她伸出手。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的。王桂兰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和李平凡的手握在了一起。冷，刺骨的冷，像是握着一块冰。但李平凡并没有松手。
王桂兰的身体开始淡了。从脚开始，慢慢往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先是脚看不见了，然后是腿，然后是她那件灰色的保洁服，然后是她的身体，最后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消失之前，她笑了一下。不是用脸笑的，是用什么别的东西，李平凡感觉到了。
冷气散了，灯光也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货梯的门关上了，那辆吱嘎作响的清洁车也不见了。大厅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李平凡站在那儿，盯着王桂兰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黄嘟嘟从消防通道跑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她走了？”
“走了。”李平凡的声音还有点哑。
黄飞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黄嘟嘟旁边。三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投在地上，像三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同一个方向。
回到别墅，胡秀娘正坐在沙发上，白老坐在了她的对面。
白金球给李平凡倒来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把杯子里的热气吸进肺里，整个人才慢慢暖和过来了。
“没收她？”胡秀娘问。
李平凡摇了摇头。
“她不是恶鬼。她是冤魂。收了她的，她的冤屈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胡秀娘看着她，点了点头。
“有些鬼不是恶，是冤。替它们申了冤，比什么都管用。”
白老把黑名单从布包里拿出来，找到编号“零八九号”那一页。纸上的朱砂字还在跳，但比之前弱了很多，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他从兜里掏出一支朱砂笔，在那行字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字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