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大殿里的气氛比任何时候都要压抑。朱祁镇把福建急报当众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声四起。
“两百艘船?两万人?”
“满剌加、暹罗、爪哇也来了?这不是佛郎机一家,是四国联军!”
“怎么办?打还是和?”
“拿什么打?咱们的船还没造好,新军才三万人——”
朱祁镇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声音,一言不发。等他们喊累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说完了,朕说两句。”他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手里捏着那封急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佛郎机人联合了满剌加、暹罗、爪哇,四国联军,两百艘船,两万人。他们想干什么?瓜分大明的海疆,抢大明的百姓,占大明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朕告诉你们——他们做梦。”
胡濙站出来了。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灰白灰白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他还是站出来了。他是三朝元老,他不能不说。
“皇上,四国联军,势大难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先派使者去满剌加、暹罗、爪哇,分化瓦解。能拉一个是一个,能稳住一个是一个。不能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朱祁镇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胡大人,你觉得满剌加、暹罗、爪哇是为什么来的?”
胡濙愣了一下。
“他们不是来帮佛郎机人打仗的。他们是来分赃的。佛郎机人告诉他们,大明的海疆肥得流油,抢一船丝绸够吃三年,抢一船瓷器够吃五年。他们眼红了,心动了,所以来了。你派使者去,拿什么稳住他们?拿银子?拿丝绸?拿瓷器?”
胡濙不说话了。
“你给了他们,他们尝到甜头,下次来得更勤。你不给他们,他们就跟佛郎机人一起打。所以——没得谈。只有打。”
石亨站出来了。他的甲胄哗啦作响,声音像打雷。
“皇上,末将请战!天津大营三万新军,随时可以出战!末将不管他来多少人,两百艘船还是三百艘船,来一艘打一艘,来两百艘打两百艘!”
朱祁镇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石亨,你带两万新军,驻守天津。朱勇,你带五千骑兵,在天津外围策应。张辅,你负责总指挥。格根,你带三千骑兵,埋伏在天津侧翼,等佛郎机人登陆,从后面抄他们的腰。”
四个人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朱祁镇转过身,看着于谦。
“于谦,你负责粮草和军饷。新军扩编至五万人,从京营和北疆抽调精锐。武器院日夜赶工,三个月之内,三百门后装炮必须铸好。火药、火铳、炮弹,一样不能少。”
于谦深吸一口气:“臣领旨!”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传旨下去,沿海各卫所,最高战备。所有商船,全部召回。所有渔民,不得出海。从登州到广州,每一座烽火台都要有人值守。发现敌船,立刻点火。一处有警,处处皆知。”
“是!”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朱祁镇坐回龙椅上,看着所有人。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四国联军,朕不怕。他们来,朕就打。打完佛郎机,朕去打满剌加。打完满剌加,朕去打暹罗、爪哇。一个一个打,打到他们再也不敢看大明一眼。”
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大殿。
身后,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散朝之后,朱祁镇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武器院。
工地上,炉火烧得比之前更旺。王匠师正蹲在后装炮前面,手里拿着图纸,跟几个匠人比划着什么。师翱蹲在另一边,面前摆着十几把连发铳,一把一把地检查。
看见朱祁镇,两人赶紧站起来。
“皇上——”
“别起来。”朱祁镇蹲下来,拿起一把连发铳,看了看枪膛,“师翱,连发铳,现在有多少?”
师翱的声音有些紧:“回皇上,改良后的连发铳,目前有三百把。臣正在加紧造,每天能出五把。”
“三百把。”朱祁镇放下铳,“不够。朕要三千把。三个月之内,能不能做到?”
师翱咬了咬牙:“臣需要人,需要材料。”
“人,朕给你。从各地征召匠人,五百个不够就一千个。材料,朕给你。铜从云南调,钢从宣化调。你要什么,朕给什么。但朕要的是——三千把连发铳,一把都不能少。”
师翱跪下,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朱祁镇转向王匠师。
“后装炮,现在有多少?”
王匠师擦了擦汗:“回皇上,后装炮目前有二十门。臣正在赶工,每天能铸一门。”
“二十门。”朱祁镇站起来,“不够。三个月之内,朕要三百门。王匠师,你做得到吗?”
王匠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他想起天津海战中那些死在佛郎机人炮下的弟兄。如果那时候有后装炮,他们就不用死了。
“臣做得到。”他的声音很稳,“臣日夜赶工,不睡觉也要铸出来。”
“好。”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等你的炮。”
从武器院出来,朱祁镇又去了天津大营。
校场上,新军正在加练。赵石头带着步军练方阵转换,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张懋带着骑兵练穿插,五千匹马跑起来,尘土飞扬。格根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骑兵变换阵型。
石亨看见朱祁镇,跑过来。
“皇上,新军扩编的事——”
“从京营调一万人,从北疆调一万人。于谦已经在办了。半个月之内,五万人必须到位。”朱祁镇看着校场上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石亨,朕给你五万人,你能守住天津吗?”
石亨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能。”他说,“皇上,末将能守住天津。末将的兵,不怕死。”
“朕不要他们死。”朱祁镇的声音很冷,“朕要他们活着。打赢了,活着回来。”
石亨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末将领旨!”
当天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
“皇上,您该歇了。”
“睡不着。”
“皇上,四国联军的事,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放心。”朱祁镇说,“但朕不能不办。他们来了,朕就打。打完再说。”
小栓子不说话了。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说,朕能打赢吗?”
“能。”小栓子的声音很坚定,“皇上一定能。皇上连佛郎机人都能打跑,连瓦剌人都能打跑。四国联军,有什么可怕的?”
朱祁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有什么可怕的?”
他转过身,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黯淡的光。武学的旗帜在风中飘扬,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天津大营。看看新军练得怎么样了。”
“是。”
朱祁镇走在宫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骑上马,带着小栓子和几个锦衣卫,出了京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腥气。
几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天津大营。
校场上,新军已经在训练了。五万人,黑压压一片,从校场这头排到那头。有人在练刀,有人在练枪,有人在练炮。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赵石头在最前面,一刀一刀,虎虎生风。他的刀法已经很好了,每一刀都又快又准,带着一股狠劲。他的肩膀上那道疤还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格根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骑兵变换阵型。她的骑术依然精湛,她的声音依然响亮,但她的脸上没有笑。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抿,像是在忍着什么。
朱祁镇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骑手浑身是汗,甲胄上沾着夜露。他冲到营门口,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朱祁镇面前。
“皇上!福建八百里加急!”
朱祁镇接过急报,展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平静。
小栓子小声问:“皇上,怎么了?”
朱祁镇没有回答。他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里,翻身上马。
“回京。”
小栓子愣住了:“皇上,您刚来——”
“回京。”
朱祁镇一夹马腹,策马冲了出去。小栓子赶紧跟上,一边跑一边喊:“皇上,到底怎么了?”
风很大,朱祁镇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佛郎机联军,两百艘船,两万人。比预想的多了整整一倍。七天之后,他们就能到天津。”
小栓子的脸白了,腿软了,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朱祁镇没有回头。他骑着马,迎着风,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校场上的硝烟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迫。
他想起武器院里的后装炮——只有二十门。师翱的连发铳——只有三百把。新军——还在练。扩编的新兵——还没到位。
七天。
他只有七天。
两百艘船,两万人。七天之后,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