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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日,铁甲凝霜

    六天,在朱祁镇的感觉里,比六年还长。

    他几乎住在了武器院和天津大营之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宫,有时候干脆不回去,就在大营的帐篷里凑合一宿。小栓子跟着他跑,累得瘦了一圈,眼眶发青,但不敢喊累。他知道,皇上比他累十倍。

    第六天傍晚,朱祁镇再次来到武器院。

    工地上,炉火烧了六天六夜,没有熄过。匠人们轮班倒,一班干六个时辰,换下来的人倒在草堆上就睡,睡醒了接着干。王匠师已经四天没合眼了,眼睛红得像兔子,手被铜屑划得全是口子,但他的手很稳——每一门炮的炮管,他都要亲自检查,用锉刀修整毛刺,用卡尺量膛线深度,误差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全部回炉重铸。

    “王匠师,后装炮,现在有多少?”朱祁镇蹲下来,跟他平视。

    王匠师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回皇上,六天,臣铸了十二门。加上之前的二十门,一共三十二门。”

    “三十二门。”朱祁镇重复了一遍,没有说够不够,只是问,“明天天亮之前,还能铸出多少?”

    王匠师算了算:“一门炮从铸模到成型,最少需要六个时辰。臣手里还有四个匠人能轮班,明天天亮之前,最多还能铸两门。”

    “两门。”朱祁镇站起来,“那就是三十四门。”

    他转过身,走向师翱。

    师翱蹲在工棚里,面前摆着一排连发铳,正在一把一把地试射。他的耳朵贴着枪膛,听击发的声音判断有没有问题。他的手法极快,一把铳从检查到试射,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师翱,连发铳,现在有多少?”

    师翱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但声音很稳:“回皇上,六天,臣造了六十把。加上之前的三百把,一共三百六十把。”

    “三百六十把。”朱祁镇看着他,“够不够?”

    师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三百六十把铳,每把连发十发,就是三千六百发。三千六百发铅弹,能打死三千六百个敌人。末将的兵,一人一把刀,也能杀敌。有了铳,杀得更快。”

    朱祁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工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四门后装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炮管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三百六十把连发铳码在木架上,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从武器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朱祁镇没有回宫,直接去了天津大营。

    六天前,壕沟才挖了半人深。现在,一丈深的壕沟环绕大营,像一道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拒马加了三层,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马匹冲上去就是死。地雷埋了三排,引信连着城墙上的拉绳,只要敌人进入雷区,一拉就是一片血海。

    石亨站在壕沟边上,甲胄上全是土,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说话像砂纸磨石头,但他的声音依然像打雷。

    “皇上,防御工事全部完工。壕沟一丈深,拒马三层,地雷三排。末将亲自检查过,每一颗地雷都能响。”

    朱祁镇看着那些壕沟,那些拒马,那些埋在地下的地雷。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石亨,新军扩编,到位了多少?”

    “从京营调了一万人,从北疆调了八千人,目前到位一万八。加上原来的三万,一共四万八。还有两千人在路上,明天天亮之前能到。”

    “四万八。”朱祁镇看着校场上那些正在加练的士兵,“够不够?”

    石亨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

    “够。”他说,“皇上,末将的四万八千人,能打。”

    “能打?”朱祁镇看着他,“石亨,朕不要‘能打’。朕要‘能赢’。”

    石亨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

    “能赢。末将的四万八千人,能赢。”

    朱祁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走到校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赵石头带着步军在练方阵,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他的嗓子也哑了,但他的声音依然很硬。张懋带着骑兵在校场外练穿插,五千匹马跑起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格根站在高处,手里拿着那面小旗,指挥骑兵变换阵型。她的旗语越来越快,骑兵们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朱祁镇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准备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骑手浑身是汗,甲胄上沾着夜露。他冲到营门口,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朱祁镇面前。

    “皇上!福建八百里加急!佛郎机联军已经到了浙江外海!比预想的快了一天!明天傍晚,他们就能到天津!”

    朱祁镇接过急报,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急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

    骑手愣住了。他以为皇上会震惊,会愤怒,会紧张。但皇上只是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朱祁镇转过身,看着石亨。

    “石亨,敌军的船队明天傍晚到。你有一白天的时间,最后检查一遍防御工事。壕沟、拒马、地雷、火炮、火铳、刀枪、粮草、火药,一样都不能少。”

    石亨抱拳:“末将领旨!”

    朱祁镇又看向赵石头。

    “赵石头,你的步军,明天天亮之前,全部进入阵地。不许有一个逃兵。”

    赵石头单膝跪下:“末将领旨!末将的兵,没有逃兵!”

    朱祁镇又看向张懋和格根。

    “张懋,格根,你们的骑兵,埋伏在侧翼。没有命令,不许出击。等朕的信号。”

    两人同时抱拳:“末将领旨!”

    朱祁镇翻身上马,策马往京城的方向跑。小栓子跟在后面,腿又开始哆嗦。

    “皇上,您不回大营了?”

    “回宫。朕要写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朱祁镇没有回答。他骑着马,迎着风,跑得很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校场上的硝烟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他回到乾清宫,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他写了四个字:

    “死战不退。”

    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在宫墙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乾清宫。

    小栓子跟在后面。

    “皇上,去哪儿?”

    “去天津大营。”

    “又去?”

    “去。”朱祁镇大步往前走,“朕今晚住在大营。明天,朕要跟将士们一起,等佛郎机人来。”

    他骑上马,策马往天津的方向跑。

    月亮很圆,照在官道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

    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嘚嘚嘚嘚,像战鼓,像心跳,像倒计时。

    明天傍晚,佛郎机联军就要到了。

    两百艘船,两万人。

    而他,只有三十四门后装炮,三百六十把连发铳,四万八千个不怕死的兵。

    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但他知道,明天这个时候,月光下将是大炮的怒吼,是刀枪的碰撞,是血与火的交织。

    他策马加快了速度。

    身后,天津大营的灯火越来越近,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他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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