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太太在村口老槐树下风光了大半上午。
逢人就唠两句自家老三破格进明德书院乙班的喜事,嘴角就没合拢过。
村里一众邻里听得又是羡慕又是服气,谁也不敢拿秦朗年纪大读书这事打趣,只剩下连连夸赞。
秦朗现在石坳村的地位极高,秦家工坊为不少人解决了生计问题,让他们再也不用地里刨食,靠天吃饭。
再加上他又是九品的劝农吏。
别说是在石坳村了,就是整个章南县也是排的上号的。
而且秦朗的地位也高,村民们也跟着受益。
起码有他坐镇,外村的人没一个敢来石坳村找麻烦的。
“哎哟,老嫂子,你真是有福气,居然生了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
“是啊是啊,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我早就看出你们家老三是个有本事的。”
“之前以为他做生意已经够厉害的了,没想到还能进学堂读书。”
“我听说过,明德书院的乙班可是相当厉害的,里面有不少童生呢。
这要是再过个一年半载到,岂不是要深入甲班。”
……
听着众人的吹捧与夸赞,秦老太太笑的见牙不见眼的。
她正说得尽兴,眼角余光一瞥,瞧见秦老爷子背着双手,慢悠悠从田埂那头走了过来。
秦老爷子站在不远处,看着满脸得意的老婆子,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秦老太太心情正好,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也懒得跟他置气,只是白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杵那儿装什么深沉!我今日心情好,不骂人。
可你也别说什么风凉话,要不然我可不依。”
秦老爷子这才缓步走上前,低声问道:“听说……老三去书院读书了?”
“这还能有假!”秦老太太下巴一扬,满脸骄傲,半点不藏着掖着。
“老头子,我跟你说。人家明德书院不仅收了老三,还是破格进的乙班!你这辈子见过哪个半路入学、一把年纪的汉子,能直接跳去乙班的?”
末了,她还故意抬高声调,底气十足的质问:“怎么样?老头子,这回你还有啥话说?”
秦老爷子轻轻摇头,眼底五味杂陈,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自然是替他高兴的,没想到老三不仅做生意厉害,居然还能读书。
只是……只是他这年岁,是不是太晚了些。”
这话还没说完,直接戳中了秦老太太的逆鳞,她现在半点听不得反对秦朗的话。
当场瞪眼怼回去,句句犀利:“晚什么晚!不是我说你,活了一辈子了,还真是老思想、老顽固!眼界狭窄!”
“老三说了,活到老,学到老!古往今来,白发老翁赶考的比比皆是,人家七八十岁还考科举,老三如今正当壮年,哪里晚了?
我就看好老三,他早晚能考个功名回来。”
秦老太太越说越笃定,甚至主动提起了当年的事儿:
“当年游方瞎子给咱家断命,说咱们秦家日后必出一位大富大贵、光宗耀祖的人物!
从前你死死盯着秦旺,一门心思押在老大身上,如今也该看明白了吧——那个人根本不是秦旺,是咱家老三!”
一句话,狠狠戳饿到了秦老爷子的心坎上,也是最让他愧疚的地方。
这些年,他当真是被老瞎子的话捆了半辈子。
他一心想着秦家能出一位贵人,把满心的执念都放在长孙秦旺身上,偏心偏袒、倾尽资源,一味捧长房。
害得老三卖女儿供秦旺读书,老四被迫入赘到赵家,老五一把年纪了却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他和几个儿子的关系也越闹越僵,隔阂积了多年,早已难以修补。
也多亏有了老三,带着秦家彻底翻了身,秦朔现在也时常回来探望,老五更是马上要迎娶县令家的闺女。
虽说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但是看到几个儿子好他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看着秦朗出息翻盘,再对比秦旺平平无奇、止步不前的光景,秦老爷子哪里会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押错了宝。
他心里只剩无尽的懊悔与酸涩。
秦长长叹了一口气,眉眼沉沉,说不出一句话来辩驳。
秦老太太懒得管他暗自唏嘘,昂首挺胸,喜气洋洋的转身回了家。
谁叫她当初眼光好,选了老三,活该她如今扬眉吐气。
秦朗家一直喜事不断,隔壁大房院里,却是一片酸气冲天。
陈素娘一早便听村里人都在传秦朗进了明德书院读书,气得在院里团团转,嘴里骂骂咧咧的。
“简直是不知羞耻!”
“多大年纪的人了,家成业立、孩子马上要嫁人的年纪了,偏偏跑去跟一帮半大孩子抢学堂读书!也不怕旁人笑掉大牙!”
一旁的秦朋蹲在门槛上,脸色也不好看,他实在想不明白,秦朗都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能入学堂读书。
他也害怕秦朗将来真的考中功名,那他岂不是更加丢脸。
于是也附和着陈素娘的话:“可不是,读书科举哪有那么容易。咱们旺儿从小寒窗苦读七八年,费了多少心血,才勉强混个末尾童生。”
“他秦朗半路出家,生意做得好好的,非要瞎折腾,纯属吃饱了撑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满院都是酸溜溜的怨气。
里屋破床上,秦旺静静躺着,将父母所有的抱怨酸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心紧皱,心底满是厌烦与鄙夷。
他太了解自己爹娘了。
一辈子眼浅心窄、庸庸碌碌,没本事、没眼界、没城府。
只会嘴上空谈、看人笑话,真到拼实力拼本事的时候,半点指望不上。
若是他们当真有能耐、有远见、会筹谋,他何至于被困在家里,连学堂都去不了。
何至于被秦朗这个曾经摆摊卖吃食上不得台面的三叔,如今远远甩在身后?
秦旺心底冷冷嗤笑一声。
父母无能,只会嘴硬嫉妒、落井下石。
可他最恨的还是三叔,凭什么他样样都行,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到头来反倒成了笑话。
外面陈素娘和秦朋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着,满院的酸风聒噪。
而此刻的明德书院,书声朗朗。
秦朗端坐案前,心神沉稳,一心向学。
旁人的嫉妒、非议、酸言酸语,早已影响不到他分毫。
前路开阔,他的科举大道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