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荀夫子登台落座,学生们齐齐站起身,向他行礼。
荀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荀夫子向来以严厉出名,他们课堂上鸦雀无声。
就连话唠江临舟都闭了嘴,但是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蔫头耷脑的趴在课桌上。
昨日秦朗破格入乙班,虽然一番话说服了不少学生,但少不得还是有人不满。
乙班这群少年学子,个个自视甚高。
有人寒窗七八年才挤入乙班,有人早已考下童生功名,个个心气傲得很。
昨日碍于夫子颜面,无人敢继续公然嘲讽。
可私底下,不少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一个街边摆摊卖卤煮的大龄商贩,凭什么和他们同席?凭什么破格越级?
不少人暗中打定主意:今日课业策论小考,定要让秦朗原形毕露,让夫子看清,破格录取就是最大的笑话!
就连平日里性子温和的几人,也悄悄抬了精神,准备好好展露学识,压一压这“大龄插班生”的风头。
荀夫子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淡淡开口:
“今日随堂小考,策论一题——《论民生休养,在于宽政减负》。
半柱香,成文立论,言之有理即可。”
话音落下,满堂学子立刻低头提笔,凝神思索。
策论最考眼界、格局、实务认知。
乙班少年读书多年,熟读经义,可大多长于书本、弱于世事,写来写去无非引经据典、空谈仁政,翻来覆去都是书上套话。
江临舟侧头偷偷看了一眼秦朗,心里还悄悄替他捏了把汗。
秦兄昨日才入学,又是半路出家,怕是连策论格式都未必熟练。
可下一秒,他直接愣住了。
只见秦朗执笔不慌不忙,眸光沉静,落笔行云流水。
别人还在皱眉思索开篇,他已经洋洋洒洒写下数行。
江临舟瞪圆眼睛:这么快?!
堂上一众学子,也一边写,一边余光偷瞄秦朗。
见他下笔飞快,众人心里反而冷笑更甚。
“果然是野路子,乱写一通罢了。”
“怕是连题意都没吃透,只求凑字数。”
“等会儿夫子阅卷,必定当众批驳,让他丢尽脸面!”
“真是滥竽充数,一会有他哭的时候。”
大约半炷香过去,众人陆续停笔,卷面皆是工整规矩、文辞雅致,只是立意大同小异,全无新意。
还有一小部分人没写完,急的抓耳挠腮,面红耳赤的。
唯独方才嘲讽最甚的锦衣少年李砚,自觉写得极好,胸有成竹,暗暗等着看秦朗出丑。
可谁知——
秦朗最先放下手中的笔墨,一脸的从容、淡然,半点不急不躁。
荀夫子眼底微动:“秦朗,写完了?”
“回夫子,已成。”
秦朗起身,从容将卷面递上。
满堂学子都抬眼望着他,坐等夫子皱眉训斥。
江临舟扯了扯秦朗的衣袖,小声提醒道:“我知道秦兄能破格被录入乙班,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但是荀夫子向来严厉,对待学问态度谨慎。
你昨日才入学,写的不好也没关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一会若是荀夫子发火,前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就像我一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咱们读书人应当心胸宽广,不要跟这种老学究一般见识。”
秦朗听到这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江临舟安慰人的话还挺别致。
不过秦朗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也没反驳,只是淡然的点了点头。
荀夫子这边接过纸卷,本来没抱太大希望,毕竟满打满算秦朗才入学两天。
自己什么都没教过他,就要考策论,对他着实不公平。
只是乙班的进度摆在这里,他若是跟不上课也只能私下查缺补漏。
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耽误整个乙班的进度。
只是目光落下,只一眼,荀夫子神色骤变。
起初平淡,随即讶异,紧接着双目发亮,越看越是震撼,连连抚须。
满堂少年原本窃窃私语的动静,一点点消失。
所有人懵了。
不对劲……夫子怎么是这神色?
秦朗不是乱写的吗?
荀夫子看完最后一字,久久未语,随后猛地抬眼,朗声赞叹:
“妙!绝妙!”
“立足农事、体察民情、贴合吏治、落地可行!”
“你们所有人,写的皆是书本空话、圣人虚言!唯独秦朗此文,是看过人间烟火,懂百姓疾苦!”
满堂顿时安静!
荀夫子手持秦朗答卷,目光扫过面色发白的一众学子,字字铿锵:
“宽政减负,不是空谈仁爱!”
“是知农人四时辛劳,知商贾税役繁重,知基层官吏积弊!”
“你们读万卷书,却不识人间百态!秦朗行万里路,心中藏着民生万象!这是最大的区别。”
他直接将秦朗的文章当众展开,句句点评,字字夸赞。
从立意、格局、逻辑、落地举措,尽数碾压全场。
对比之下,方才众人引以为傲的策论,瞬间显得稚嫩空洞、浅薄可笑!
李砚脸色唰的一下红透,垂首满脸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昨日他嘲讽秦朗市井俗气、不配读书。
今日才知——
最俗气的是他们死读书的眼界,最浅薄的是他们自诩清高的狂妄!
荀夫子最后沉声定论:
“今日策论,秦朗第一,当之无愧!”
“从今往后,谁再敢以出身、年岁妄议同窗,便是眼界狭隘、自取其辱!”
一句话,彻底堵死所有人的嘴。
满堂学子羞愧低头,尽数哑口无言,心底彻底服气。
原来破格,不是偏袒。是真的强!
江临舟瞪大眼睛,侧头看向秦朗,满眼崇拜。
秦兄也太猛了!!刚来第一天,直接吊打全乙班!
而秦朗神色淡然,波澜不惊。
对他而言,这种只会空谈书本的少年考场,属实没有半点难度。
两世为人,半生阅历,人情世故、民生百态、为官利弊,这些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这群孩子读的是书。
而他,读的是世道。
经此一课。
明德乙班,再无人敢轻视这位大龄入学、曾摆摊卖卤煮的新同窗。
秦朗,也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