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陈峰驾驶着汽车,驶入锦程服装厂的大院。
院子里大变了样。原本空旷的水泥空地上,停着四辆十二米长的大货车。
叉车来回穿梭,工人们正往车厢里码放打包好的纸箱。
陈峰推开车门下车,拉紧大衣领口。冷风刮过脸颊。
他没去办公室,径直走向一号生产车间。
推开厚重的隔音铁皮门。
轰隆隆的机器运转声瞬间填满双耳。
三百多台工业缝纫机同时作业,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
陈峰走在过道上,两侧的工人都低着头忙碌,没人分心抬头看他。
王小慧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工位上。
她双手稳稳压着暗红色的真丝面料,右脚踩下踏板,机针快速穿刺,留下一道笔直均匀的缝线。
她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继续往前走,前面质检台传来一阵高亢的训斥声。
“这领口走线偏了整整两毫米!我昨天怎么交代的?”
张燕站在质检台后,手里抖着一件改良款汉服的外衣,瞪着对面的车间领班。
领班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低着头搓手。
“张厂长,昨晚赶夜班,大家眼睛都熬红了,就这一批没盯住。”
张燕把衣服砸在台面上。
“眼睛红了就能糊弄客户?红梅姐那边的单子,错一针就要打回来重做!返工的面料钱你掏还是我掏?”
领班不吭声了。
“这批货全部挑出来拆线重做。今天下班前弄不完,质检组扣当月奖金。”张燕下了死命令。
领班端起塑料筐,转身赶紧去安排。
张燕长出一口气,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准备喝水。抬头就看见了站在两米外的陈峰。
她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盖上杯盖。
“呦,稀客啊。陈总还记得自己名下有个制衣厂呢?”
陈峰走过去,笑了一下。
“商超那边千头万绪,全县一百多个村的货源都在排队进场,我实在抽不开身。厂里有你,我放心。”
“少给我灌迷魂汤。”张燕瞪着他,“去办公室,有东西给你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车间,穿过走廊,走进厂长办公室。
张燕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推到桌子对面。
“看看吧,这是上个月的报表,你这一个月当甩手掌柜,我连做梦都在算账。”
陈峰拉开椅子,翻开文件夹。
数据极度亮眼。
线上“半山汉服”账号带货的转化率保持在高位,线下二楼的体验店开业后,又拉动了一波同款销售。
加上苏红梅那边发来的平价保底订单,锦程服装厂单月净利润突破了六十万。
“成绩不错。”陈峰合上文件夹,“红梅姐那边什么反应?”
“红梅姐前天打过电话。”
“她手里的两个冬新款要下生产线,想把首批三万件的单子全交给咱们。”
陈峰听出了话外音。
“你没接?”
张燕摇头,表情严肃起来。
“不敢接啊。”
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敲了敲上面的产能排期表。
“满负荷了。三班倒,歇人不歇机,连王小慧这种熟练工每天都干十一二个小时。就算这样,每天的产量也就卡死在那条线上。”
张燕转过身看着陈峰。
“订单堆成了山,物流线路也跑通了。但我现在缺人。缝纫机买得起,能坐在机器前面把线走直的熟练工,我在这县城里快挖干净了。”
陈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排期表。
他并不意外,这正是他预料之中的瓶颈。
产业扩张到一定阶段,资本和设备的边际效应就会递减,最终起决定作用的,一定是人口。
“缺多少人?”陈峰问。
“至少两百个。”张燕回答,“如果想把红梅姐后续的高端线吃下来,加上包装、仓储和质检,还得再招三百人。加起来五百个口子。”
陈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热水。
“五百个不够。”陈峰端着纸杯,“物流那边还要扩车队,各村的特产初加工合作社也需要打包员和质检员。城东商业中心日常运营还需要保安、保洁和店员。”
他转身看向张燕。
“我们现在缺的不是五百个人,是一万个人。”
张燕的眼睛慢慢瞪大。
“多少?一万个?陈峰,你疯了?整个青泽县常住人口才多少?你上哪去变一万个闲人出来给你打工?”
“平时确实没有。”陈峰走到窗边,看着大院外那条通向外县的国道。
“但现在可是腊月了。”
张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国道上,挂着外省牌照的大巴车正在增加。这是每年春节前夕独有的景象。
“过年了。”张燕明白了什么。
“对。”陈峰点头,“那些在外面打螺丝送外卖的,在建筑工地搬砖的,都要回来了。”
他转过身,直视张燕。
“今年,咱们要把他们全留下。”
“还记得之前提过一嘴的招聘会嘛,现在得上进度了。”
张燕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下周一,腊月二十四,就在城东商业中心的广场上。把我们名下所有的空缺岗位全部放出去。”
他拿过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服装厂、分拣中心、物流干线、百村合作社,加上商场商户。统筹八千个岗位。明码标价,待遇公开。”
张燕盯着那个八千,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静搞这么大,其他企业不参与?”
“参与,剩下的五千就是给他们准备的。”陈峰扔下笔。
“刘浩这两天已经在联系县里那几家本土企业。砖厂、化肥厂、当地的大饭店,只要愿意拿出岗位和真实待遇的,免费给他们提供招聘展位。”
“我们要把这次招聘会,办成青泽县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人口截流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