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放下咖啡杯。
"李曼。"
"咱们两个见面的时候，我确实什么都不是，你看不上我，那是你的自由。"
李曼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接话。
陈峰没给她机会。
"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李曼脸上。"我不需要你逼，你的事，从头到尾，跟我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李曼的表情僵住了。
陈峰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还弓着腰、满脸讨好的周凯。
"不过有句话，我倒是可以送你。"
"你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陈峰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点真诚的感慨。
"好好了解了解你这位男朋友吧。擦亮眼睛，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陈峰的目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李曼愣在原地，不明白陈峰指的是什么。
陈峰没有再看他们。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侧头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方宁。
"咱们走吧。"
方宁放下咖啡杯，拎起椅背上的帆布包，起身跟上。
陈峰走到吧台前，脚步顿了一下。
"那桌两位客人点的东西，记我账上。"
吧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有些意外："啊？"
"就当地主之谊吧。"陈峰说完，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黄铜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冷风涌进来，又被关在身后。
身后的咖啡馆里，李曼的高跟鞋钉在地砖上，一步都没能迈出去。周凯站在她旁边，脸色阴晴不定，两个人之间气氛十分尴尬。
但这些，已经跟门外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
商场外的广场上，午后的阳光苍白而清冽。
陈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着。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方宁走在他旁边，背着那个深灰色的帆布双肩包，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一直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不是偷瞄，是那种坦然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陈峰走了十几步，终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带来的不自在。
他偏过头，发现方宁正侧着脸看他，表情说不上严肃，也说不上随意，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丁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陈峰问。
方宁没有移开视线。
"没看出来啊。"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好奇。"平时文文弱弱的，对付起女人来倒是挺干脆。"
"我可没把她当女人。"
方宁一愣，眨了下眼。
"那是什么？"
陈峰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定义。
"顶多算是……挂件。"
方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飘了一截，被风卷着散开。
她抬手捂了一下嘴，但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眉眼弯弯的，在冬日的冷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她收了收笑，脚步往陈峰身边靠了半步。
"那你对所有对你有敌意的人，向来都这样？"
陈峰沉默了两秒。
"大概……比这个还要狠吧。"
"做生意至于吗？"方宁问。
这一次，陈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朝方宁。
广场上人来人往，远处商场大门口有顾客进进出出，广播里在循环播放百村优选的促销信息。
陈峰看着方宁的眼睛，那双清澈得像山泉一样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倒影。
"这可不是做生意。"
"你看我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在围绕做生意。修路，建商场，搞物流，卖农产品。"
"但实际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在改变青泽的每一处细节。"
方宁静静地听着，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拂过肩头。
"而每一处改变里面，"陈峰停了一下，"都藏着巨大的困难。"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远处那条通往杨树镇方向的新修公路上。灰色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两侧的太阳能路灯笔直矗立。
"因为只要你动，就一定会损坏很多人的利益。渠道商、中间商、黄牛、甚至某些靠信息差吃饭的人，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拉下来。"
"但如果不动呢？"陈峰看向方宁。"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还是只能被贩子压着价收购。那些在外面漂着的年轻人，还是一年到头不敢回家。这个县城还是会一年比一年空，一年比一年破，直到最后变成一座只剩老人和留守儿童的空壳。"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宁却听出了潜在的东西。
"要是你，你会怎么选？"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地上一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飘远了。
方宁沉默了好一会儿。
"拔除毒瘤。"她说。
陈峰点了点头。
"对。"
他重新迈开步子，方宁跟上。
"但仅仅是拔，还不够。"陈峰说。"你给对方一个教训，他记不了多久，风头一过，他换个马甲，换个手段，照样卷土重来。"
"所以？"
"所以，只好下死手喽。"
"把规则改掉，把他赖以生存的土壤翻掉，让他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方宁的脚步慢了半拍。
她忽然意识到，陈峰在青泽做的这些事，远比她之前理解的要困难的多，也复杂得多。
"甚至有些时候，"陈峰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宁一眼，"还得把自己当诱饵。"
方宁怔住了。
"你就不怕真的翻不了盘？"
陈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当然怕。"
"那怕的时候怎么办？"
"怕也得扛着啊。"陈峰说。
"因为退一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所有青泽人刚燃起来的希望又会破灭了。"
"所以...我不能退。"
方宁站在原地，看着陈峰的背影。
冬日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招待所走廊里，父亲对审计师说的那句话——"一个县的经济命脉系在一个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种隐患。"
此刻她突然明白了，那不是隐患。
那是一个人的肩膀。
方宁快走两步，重新跟上陈峰的节奏。
两个人并肩走在广场上，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商场的LED大屏上正在滚动播放着百村优选的宣传片。
画面里，靠山屯的老支书李德水笑得满脸褶子，手里举着一块熏得油亮的腊肉。
杨树镇的周大姐站在石磨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照亮了飘在空气中细密的芝麻油雾。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
"青泽百村，好物直达。"
方宁看着那块屏幕，忽然开口。
"陈峰。"
"嗯？"
"你刚才说，把自己当诱饵。"方宁的声音很轻。"以后能不能别这样了？"
陈峰侧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方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公路上，表情平静，但耳根泛着微微的粉色。
"我是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顿了一下。
"青泽还指望你呢，或许...还有我。"
陈峰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