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青泽县火车站广场上,人头攒动。
下午三点,从省城开来的K1247次列车缓缓进站。
月台上挤满了人。
拖着蛇皮袋的,扛着编织行李箱的,背着军绿色帆布包的,戴着安全帽的,穿着沾满油漆的工装裤的。
他们脸上的疲惫和风尘,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清晰。
车门打开。
人流涌出。
站台广播响起:“K1247次列车已到站,请各位旅客注意安全……”
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妈!我回来了!”
“爹!你来接我了!”
“小军!哎呦我的儿!瘦了!”
月台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夹杂着哭声和笑声。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男人扛着蛇皮袋,走出检票口。
他叫孙建国,四十五岁,今年在省城工地上干了整整十一个月。
上次回青泽,是去年春节。
他走出火车站大厅,抬头看向广场。
脚步突然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下错了站。
广场上,一排崭新的路灯笔直矗立,顶端挂着红色的灯笼。
地面铺着平整的方砖,没有往年那些坑洼的水泥碎块。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正在滚动播放着“青泽百村生活馆”的宣传片。
画面里,一个老支书笑得满脸褶子,手里举着一块油亮的腊肉。
孙建国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屏幕。
没错。
那不是靠山屯的李德水吗。
他认识。
“这……这啥时候弄的?”孙建国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同样扛着行李的年轻人也愣住了。
“我操,咱们青泽啥时候这么气派了?”年轻人转头问孙建国。
孙建国摇头:“我也不知道啊。去年我走的时候,这广场还是破破烂烂的,连个路灯都不亮。”
“那屏幕上放的啥?”年轻人指着LED屏。
“好像是……卖腊肉的?”孙建国不太确定。
两人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广场外,停着一排崭新的出租车。
车身上统一贴着“锦程出行”的标志。
“师傅!去老城区多少钱?”有人喊。
“十五,打表。”司机探出头。
“十五?去年不都二十起步吗?”
“现在统一定价,县里规定的。”司机说着,摁下计价器。
孙建国听到这对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扛着蛇皮袋,走出广场,沿着火车站外的主干道往家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愣住了。
道路两旁,路灯全换了新的。
不是那种昏黄的钠灯,是白色的LED灯,亮得晃眼。
路面也重新铺过了沥青,黑色的柏油路面平整得像镜子。
孙建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鞋。
鞋底沾满了泥。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条陌生又熟悉的路,心里有些发慌。
“老孙!”
身后传来一声喊。
孙建国转过头,看见一个熟人。
是同村的老李。
老李也扛着行李,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
“老李,你也回来了?”孙建国放下袋子。
“可不是,刚下车。”老李走过来,点了根烟。
“这……这青泽咋变这样了?”孙建国指着周围。
老李深吸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我也纳闷呢。刚才在广场上看见那块大屏幕,我还以为走错地方了。”
“你说这路灯,这路面,啧啧,得花多少钱?”孙建国问。
老李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啥小数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突然开口:“你说咱们县,是不是来了什么大老板?”
孙建国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条焕然一新的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破旧、沉闷、没有希望的青泽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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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雷站在人群中间。三十二岁,在魔都的高架桥工地上绑了三年钢筋。
他把左肩上的编织袋往上耸了耸,右手攥着外套口袋。口袋里是他这一年攒下的工钱,怕被偷,特意藏在了里面。
他习惯性地左右扫视,提防着可能扑上来的黑车司机。
没有司机围过来。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拿着对讲机,在广场边缘来回巡逻。
王大雷走到路边。
一辆崭新的轻卡停在道牙子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梳着平头的男人跳了下来。
“大雷!这边!”
王大雷顺着声音看过去,愣了两秒。“二毛?”
他快步走过去,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发小。
二毛初中没毕业就在县城里瞎混,以前见他,总是一身地摊货,头发染成黄毛,兜里揣着半包劣质烟,说话流里流气。
现在的二毛,短发剃得干脆,身上的蓝色冲锋衣面料硬挺,左胸印着四个白字:锦程物流。整个人透着一股正经干活的精气神。
“你这车……”王大雷摸了摸轻卡的车门。
“我承包的路线车,走吧,嫂子在家把肉都炖上了。”二毛帮王大雷接过那个几十斤重的编织袋,单手发力甩进后车厢。“砰”的一声关上门。
两人坐进驾驶室。暖风开得很足,二毛熟练地挂挡打方向,车子稳稳驶出站前广场。
王大雷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揉了揉被冻僵的脸。
车子上路。
以前火车站出来那条土路叫迎宾大道,青泽人管它叫“震屁股道”。
但今天,车身一点颠簸都没有。黑色的柏油路面一直铺到视线尽头,路面上的白色双黄线甚至还反着光。
两旁的太阳能路灯造型现代,一排排立得笔直。
“路修了?”王大雷盯着窗外。
“修了。”二毛点上一根烟,随手抛给王大雷一根。“上个月刚通车。不光这条,全县通往下面各乡镇的主干道,只要是大车过的地方,全给铺平了。”
“县里财政发财了?”
二毛咧嘴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字:“锦程出大头修的。”
车子拐了个弯,进入老城区边缘,往城东方向开去。
一路上,王大雷的眼睛根本不够用。
街道比记忆中干净太多。路边那些占道经营的脏摊不见了。更让王大雷觉得不对劲的,是街面上的人。
以前冬天回县城,街上的人总是缩着脖子,走得慢吞吞的,透着一股等死般的暮气。
但现在街上很多人穿着统一的蓝色物流服,骑着电动三轮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活络的神采。
“滴——”
前面路口压车。
二毛踩下刹车。
王大雷看向车窗右侧。
他瞪大了眼睛。
那里原来是烂尾楼,一片荒草堆和生锈的脚手架,是他以前读初中时常来翻墙打架的地方。
现在,烂尾楼没了。
一座占据了半个街区的现代商业中心拔地而起。
灰色的铝板外墙配上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一楼转角巨大的红底白胡子老头招牌亮着灯——肯德基。
商业中心正门广场上人流如织。
哪怕是腊月二十的大冷天,进去买东西的人也是一波接一波。
王大雷把脸贴在车窗上。
他看见三楼的外立面上,挂着一长排巨大的木质牌匾,古色古香,每个牌匾上都有字。
“靠山屯”、“杨树镇”、“白马乡”……全都是青泽县下面的村镇名字。
“那是啥?”王大雷指着那边。
“城东商业中心,上周刚开业。”二毛抽了口烟,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感。
“一楼是肯德基和百村优选大超市,三楼就是你看见的,青泽百村生活馆。咱县一百二十四个村子,都在上面有铺面。”
王大雷听不懂。“村里人在大商场开铺子?卖啥啊?”
“卖特产啊。据说李德水的熏腊肉,一天能卖几百斤。你不知道?咱青泽在网上火透了!”
王大雷在魔都工地上天天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空刷短视频。
他看着那座气派的商场,又看了看商场旁边那个一眼望不到头的占地极大的物流园区。
几十辆半挂车停在园区的卸货平台上,成百上千个纸箱顺着传送带往车里装。
“二毛,这还是咱们县吗?”王大雷咽了口唾沫。“我才出去一年,怎么感觉跟过了一辈子似的。”
二毛大笑两声,弹掉烟灰。
“雷子,不仅你觉得,我天天在这跑车,我也觉得像做梦。这商场,这物流,这路,全是一个人干出来的。”
“谁?”
“陈总,锦程的老板。”二毛眼神里透出敬畏。“现在县里混混都不打架了,全去陈总的工地上卸货。打一架进去蹲十五天,少赚好几千,谁他妈还犯浑。”
绿灯亮起,轻卡起步。
......
与此同时。
县城西边的长途客运站。
一辆从外省开来的大巴车停稳。
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走下车。
她叫赵小雅,今年在省城做服装厂流水线工人。
一下车,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客运站的候车大厅,翻修一新。
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候车室里,座椅全换成了软包的,还装了空调。
大厅中央,立着一个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班次信息。
赵小雅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这是咱们青泽的客运站?”她喃喃自语。
旁边一个同车下来的大姐也愣住了。
“我记得这儿以前破得很啊,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烟头,椅子都是铁的,坐上去硌屁股。”
赵小雅点头:“对啊,我去年走的时候还是那样。”
“这才一年,咋变这么大?”大姐满脸疑惑。
赵小雅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到客运站了。”
“哎呦,到了啊?你爹去接你了,马上就到。”
“妈,咱们县是不是修了很多东西?我看客运站都翻新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可不是!你是不知道啊,这大半年,咱们县变化可大了!到处都在修路,到处都在建东西。城东那边还开了个大商场,可气派了!”
“商场?”赵小雅愣住。
“对啊,里面啥都有!”
赵小雅握着手机,站在候车大厅里,看着眼前崭新的一切。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去年她离开青泽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混好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破县城,没有未来,没有希望,只有一眼望得到头的贫穷和沉闷。
可现在……
她看着大厅里那块滚动播放班次信息的屏幕,看着那些崭新的座椅,看着墙上贴着的“青泽欢迎您回家”的标语。
心里那股“再也不回来”的念头,突然有些动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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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
青泽县老城区,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男人,扛着行李走进巷子深处。
他叫马强,二十八岁,在外省的电子厂干了三年。
走到家门口,他放下行李,掏出钥匙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传来母亲惊喜的声音。
“强子回来了!”
马强走进屋,放下行李,脱掉外套。
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
“赶紧吃,妈给你包的韭菜馅的。”
马强接过碗,坐在桌边。
吃了两个饺子,他抬起头。
“妈,咱们县是不是有啥大动静?”
母亲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我刚才从火车站走回来,看见路灯都换新的了,路也修了。”马强说。
母亲笑了:“可不是,这大半年,县里变化可大了。”
“到底咋回事?”马强放下筷子。
母亲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听说是咱们青泽出了个大老板,姓陈,年轻得很。他在城东建了个大商场,还弄了个啥农产品电商,把全县一百多个村的东西都卖出去了。”
“现在县里的年轻人,好多都不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马强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大姨家的二丫头,以前在省城做服务员,现在回来了,在那个商场里卖衣服,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呢!”
马强沉默了。
他在电子厂干了三年,一个月到手也就四千多。
扣掉房租和吃饭,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那个商场在哪?”马强问。
“城东,你明天可以去看看。”母亲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饺子。
马强低头吃饺子,心里却已经不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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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青泽县火车站广场上,依然人来人往。
一辆又一辆大巴车驶入客运站。
一列又一列火车缓缓进站。
返乡的人群,源源不断地涌入这座小县城。
他们扛着行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过崭新的路灯下,走过平整的柏油路面。
他们看着眼前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县城,心里涌起同样的疑惑。
这还是那个他们记忆里破旧、沉闷、没有希望的青泽县吗?
火车站广场的LED屏幕上,依然在滚动播放着“青泽百村生活馆”的宣传片。
画面里,老支书李德水笑得满脸褶子,手里举着一块油亮的腊肉。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红色的大字——
“青泽百村,好物直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