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博把海报折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咖啡桌上。
“陈老大。”
“你作为深城的话事人,手底下上千号兄弟,为什么不自己去解决这个楚飞?”
“宁愿花每年百分之二十的干股,这么大的代价让我去捣乱?”
“这似乎不符合常理。”
纪博盯着桌上的咖啡杯。
华强北扛把子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陈耀东真要弄死一个外地人,套个麻袋沉进大鹏湾,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现在却割肉放血求外援。
这事透着一股诡异的邪门。陈耀东是不是在拿自己当枪使?还是那个叫楚飞的背景硬到连地头蛇都咬不动?
陈耀东双手在桌下互掐,指节用力压迫手背皮肤,留下几道泛红的印记。
这本是他最不想触碰的伤疤。
但他没有退路。如果不把底细透给纪博,这位大少爷绝不会真心下场。
“我打不过他。”
“那小子身手有点东西。”
陈耀东的声音干涩。
“就连我弟弟,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如果楚飞有那么好对付,他早就死了。”
这几句话说出口,陈耀东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陈耀东在深城混了那么久,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
他不是没试过弄死楚飞。
明面上的暗杀,背地里的算计,甚至动用警方的关系把楚飞送进去。
结果全盘落空。
楚飞不仅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还能反手一记重拳,把华强北的走私供应链砸得稀巴烂。
再这么耗下去,不出半个月,华强北就得改姓楚。
纪博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杯壁上的冷凝水滴落在裤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
陈耀强死了?
深城道上那条见人就咬的恶犬,居然被人无声无息地做掉了?
纪博平时只在高端会所和澳门赌场打转,对地下势力的火拼并不关注。
他原本以为楚飞只是个有点钱的过江龙,想来深城抢地盘。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能单枪匹马把华强北掀翻的狠角色。
难怪陈耀东舍得砸出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这根本不是买路钱,这是买命钱。
“陈老大,不好意思。”
纪博把咖啡杯放回底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不知道你弟弟出事的事情。”
“放心。”
“现在华强北也有我纪博的一份,楚飞的科技园肯定是开不起来的。”
不管楚飞身手多好,有多能打。
在深城这块地界上,开门做生意就得遵守白道的规矩。
消防、税务、工商,随便拿出一个盖章的文件,就能让一个投资几亿的项目彻底停摆。
打打杀杀是下等人的玩法。
用权力捏死一只蚂蚁,才是纪博最擅长的游戏。
陈耀东摆手。
他拉开西装内侧的拉链,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两根手指按着卡片,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缓缓推到纪博面前。
“这里有五百万。”
“是对付楚飞的活动经费。”
“纪少,就麻烦你了。”
纪博看着面前的银行卡,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他没有把卡推回去。
求人办事,规矩不能废。
他是工商局长的儿子不假,但局里那些科长、队长,也是需要喂饱的。
空口白牙让人去查封一个大老板,底下人出工不出力,事情根本办不漂亮。
这五百万,拿两百万打点下面的人,剩下的三百万刚好填补他在澳门输掉的最后一笔烂账。
陈耀东是个懂事的人。
纪博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银行卡,顺势揣进西裤口袋。
他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停在一个备注为“明叔”的号码上。
按下拨通键。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明叔,我是纪博。”
“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的人叫李明,是深城工商局的一把手,也是纪博父亲纪国伟的得力干将。
纪国伟平时忙于政务,很多局里的具体事务和见不得光的打点,都是李明在经手。
李明经常去纪家拜访,逢年过节更是礼数周全,两人熟络得很。
李明正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手里翻看着一份文件。
听到是纪博的声音,他立刻放下文件,身体坐直。
“原来是小博啊。”
“我现在正好有空,你找明叔有什么事情吗?”
纪博拿着手机,站起身。
他绕过咖啡桌,走到星巴克角落一处没有人的展示柜旁。
他不需要和李明绕弯子。
“是这样的。”
“我想请明叔帮我查封一个人。”
“他叫楚飞,是深城科技城的老板。”
“你能不能带人过来帮我处理一下?”
李明拿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
科技城?
他负责工商审批,对深城的地皮动向了如指掌。
那块地荒废了很久,前几天刚走完过户手续,被一个外地老板全资买下。
几亿的资金直接砸进来,连个水花都没打。
查封一个还没开业的科技园,对工商局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营业执照审核、经营范围核查、场地合规性检验。
随便挑一条规定,放大其中的模糊地带,就能贴上封条停业整顿。
很多外地商人不懂深城的规矩,不拜码头就想开张,最后都被这些条条框框卡得死死的。
但李明是个老江湖。
能随手拿出几亿买地的人,底细绝对不简单。
万一对方在省里甚至京城有硬关系,自己贸然带人去查封,就是给人当了炮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必须把事情问清楚。
“小博。”
“你和这个楚飞有什么过节吗?”
“为什么要查封他?”
纪博单手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张五百万的银行卡。
他听出了李明话里的试探和犹豫。
体制内的人,最怕担风险。
不给对方施加足够的压力,这只老狐狸绝对会推脱。
“那个楚飞得罪了我。”
“所以我不想让对方的科技城顺利开业。”
“明叔,你能帮帮我吗?”
纪博停顿了一秒,抛出最后的筹码。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我再请我爸帮忙。”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李明瞬间感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纪博把纪国伟搬出来了。
李明太清楚自己在局里的位置了。
他能坐稳今天这个位子,全靠纪国伟的提拔和庇护。
如果今天连局长儿子的忙都不帮,纪博转头在纪国伟耳边吹几句风。
“李明不听话”“李明架子大”。
只要这几句话传到局长耳朵里,他李明的前途就算彻底走到头了。
被穿小鞋是轻的,搞不好明天就会被调去清水衙门养老。
楚飞背景再硬,那也是外人。
县官不如现管。
得罪了现任局长,他李明在深城一天都混不下去。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明迅速做出决断。
“小博。”
“你先不用去打扰你爸。”
“这点小事,明叔帮你就是了。”
“你在哪里?”
“我现在带人过去找你。”
纪博转身,看向坐在卡座里的陈耀东。
他赢了。
只要借用一下父亲的名头,这帮人就得乖乖听话。
“我在步行街星巴克这里。”
李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现在就过去。”
“你在那里等我几分钟。”
电话挂断。
纪博把手机塞回口袋,迈步走回卡座。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杯冰美式,大口喝了一半。
陈耀东看着纪博,没有说话。
李明推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执法大队。
他推开大队办公室的门。
“一队的人,全部带上执法记录仪和封条。”
“跟我出个外勤。”
四个穿着制服的执法队员立刻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设备。
五分钟后。
两辆印着工商执法字样的白色桑塔纳驶出大院,拉响了警笛。
车顶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着,撕开深城街道的车流。
坐在副驾驶的李明看着前方拥堵的路况。
“拉警报。”
“闯红灯过去,动作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