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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夜半访客

    威廉士家的晚餐桌上,燕麦粥退了役。

    母亲做了烤羊排,皮焦肉嫩,配上土豆泥和邻居太太送来的腌菜。

    伊芙琳把皇家大酒店那只玻璃罐洗了好几遍。

    里面装了她自己做的牛奶布丁,被摆在饭桌正中央,神气得很。

    「你看。」她转着罐身上的狮鹫纹章给母亲看。

    「用我的布丁装进去,是不是也显得更高贵了?」

    「你的布丁本来就高贵。」玛格丽特把一块最厚的羊排夹到儿子碗里。

    回来这几天,李察把行李归整好,把大衣柜里的旧衣服腾出来。

    他又帮父亲修了後院那扇老是卡住的木栅栏。

    罗杰斯扶着门框看了半天,说了句「钉子打歪了」,自己把钉子拔了重钉。

    这天,李察吃完早饭出门。

    夏季的布里斯顿照旧灰蒙蒙,煤烟压着屋脊。

    太阳挂在烟囱林後,白得没有温度。

    城市有底噪。

    煤车的铁轮,纺机昼夜不停的震,几万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全沉在街道底下,汇成一股听不见的嗡。

    住久了的人不会留意它,正如不会留意自己的心跳。

    【感知·静观】铺开之後,李察听得见。

    回家这些天,底噪变了。

    低半度,湿半分。

    殡葬铺後院的板材堆得比他离家时高出两层,新刨的松木味盖过了煤烟味。

    药房橱窗上「碘酒、止血纱布暂缺」的告示边角晒得卷起来,一直没撤。

    李察慢慢往回走。

    经过韦尔太太家的门口,她正把灰布搭到窗沿上晾。

    「韦尔太太,戴维森先生最近好不好?」

    韦尔太太扯灰布的手停住了。

    「走了,上个月。」

    「……几号?」

    「记不太清了。二十几号?他女儿来的时候,你已经去帝都了。」

    戴维森先生住矿渣巷东头倒数第三户,退休的纺织工。

    六十出头,走路得拄拐,可每天下午都出来坐在巷口晒太阳。

    「旁边那个做裁缝的老乔治呢?」

    韦尔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走了,上上个月。」

    李察站在巷口,把矿渣巷的脉搏又听了一遍。

    伯恩斯、戴维森、老乔治。

    都是矿渣巷的老人,穷人,走了也没什麽人在意的人。

    一个咳血老人,一个退休纺织工,一个裁缝。

    晚饭时母亲收着碗,随口提了一句。

    「伯恩斯的後事,是北区互济会的里夫先生帮着办的。人挺好,没收什麽钱。」

    「互济会?」

    「穷人的会,每周交一便士,家里出了事,会里出棺材和人手。」

    玛格丽特把碗摞好:「免得落到教区手里,挨一口石灰坑。」

    李察点了点头,把里夫先生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他书桌上搁着一小包鼠尾草,帝都买的,纸绳还没拆开。

    想着明天是礼拜天,把这东西带去分驻办。

    老比格泡红茶,惯掺鼠尾草。

    他打算明天就去分驻办找老比格,把帝都的事聊一聊,顺便把《占卜与灵视》那本手抄本的读书心得汇报。

    可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上次走之前,老比格说过一句话。

    「前两天在矿渣巷东头小河边见着只黑犬,蹲那看了我半晌……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黑犬,厄运先兆。

    李察把符石攥在手里,没抛,但却已经隐隐知道自己抛出来会出什麽结果了。

    静水在他脚下铺着,一圈一圈地往远处漫。

    他在等,等一个他不愿意等到的消息。

    夜深了。

    妹妹的脚步声在隔壁响了一阵,安静下去,父母那边的声音也没了。

    矿渣巷陷入了燻黑的夜色里。

    李察盘坐在床上,练变潮呼吸。

    吸气拖成长坡,呼气收成短浪,屏息卡在浪与浪的空当里。

    外祖父说第一个月会浑身不对劲,肺胀、喉紧、夜里盗汗。

    【体】之四项替他把不适摊平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衣服换了个码的别扭。

    胸骨後那棵光树随着浪起浪落,叶片摇得比从前柔和。

    窗玻璃上,笃,笃,笃。

    李察的变潮呼吸没有断,手却已经摸到了床头柜里的黑檀左轮。

    他把灵视线探出去,沿着窗框木纹往外滑。

    窗外,有人站着。

    以太波动刻意没有遮掩,灰沉沉一团悬在窗外。

    边上缀着几点旧光,那是七件灵宿之器里的两三位。

    他把黑檀放回柜里,起身去开窗。

    麦克尼尔夫人一身灰裙,裙角离地。

    两道极淡的影把她托进窗来,落地没有声音。

    她抬手在窗户上一抹,一层薄幕罩下,屋里动静出不去了。

    李察看着对方的脸。

    脸色发灰,眉心拧着。

    她身上灰蕊草的乾燥气味很淡,压着底下另一股味道……那是验屍处的石灰水。

    「麦克尼尔夫人,您怎麽……」

    她没有寒暄。

    「比格罗已经去世了,官面上说是心脏骤停。」

    李察站在窗口,手里还提着壶准备下去给客人烧茶。

    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听懂刚才那个句子。

    老比格变着魔术,铜便士在指缝里翻。

    翻到第三下不见了,那句话才从他耳朵後摸出来。

    「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书桌上那一小包鼠尾草,纸绳没拆。

    胸骨後那棵树,叶子齐齐一沉。

    李察把第三拍硬咽下去,咽得喉头发紧。

    「什麽时候的事。」他问。

    「前天晚上,看门人清早开门,发现他趴在登记簿上。」

    麦克尼尔夫人从袖中取出个东西,搁进他掌心。

    是一枚铜便士,磨得发亮,女王的侧脸快平了。

    「比格罗把自己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一枚单独放在纸条底下。」

    「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

    李察握着便士。

    温度来自他自己的体温,他当然知道。

    可指腹贴着那磨平的凹痕,总疑心那点温热是从别处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李察开始用老比格教的法子。

    「碰」是弹簧,「固」是手掌。

    灵感贴上去,停住。

    铜面上沉着一缕残留以太。

    极淡,极浅,油灯烧到了最後一滴油,芯子上只剩一点焦糊的余温。

    那一缕残留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安静静的「放下」。

    这家伙,把手里最後一样东西搁到了该搁的地方。

    独自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李察的灵感停在上面很久。

    「他临走前,怎麽留下了这种痕迹。」

    「所以叫你一道去。」

    麦克尼尔夫人靠在窗户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灰色蜡条,在指间捻了捻。

    「玛丽夫人门下有个老规矩。」她说:「师兄弟走了,同门收屍。」

    灵媒的语气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走丢的、躺下的、没回来的……老师从来不去找。

    老师要找,满大陆找一圈也找不完。」

    「我能做的,只有收屍。」

    「把人抬上台子,按规矩验一遍,该留的留下,该烧的烧掉。」

    「这麽多年来,比格罗在那间屍检处,替多少人做过这套流程。」

    她把蜡条收回兜里。

    「今晚轮到他了。」

    李察把铜便士握紧。

    铜的边沿硌进掌心,有一点疼。

    「走吧。」

    鼠尾草那一小包,他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揣的时候没多想,下楼时才发觉自己揣了它。

    矿渣巷睡得很沉,两个人往北走,谁也没说话。

    後半夜的布里斯顿,街上只剩煤气灯。

    徵兵告示糊在桥洞口,浆糊味盖着尿臊味。

    海默斯岛的事,报纸天天登,城里人嘴上不说,囤盐囤蜡烛的手脚都快了。

    到了北区分驻办的地下屍检处,石灰水的气味从楼梯口往上涌。

    麦克尼尔夫人在前面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呻吟。

    分驻办屍检处的灯永远开着,老比格在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死人不喜欢黑」。

    那张不锈钢台子在房间正中,有人躺在上面。

    他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深褐色粗呢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皮鞋擦过,鞋带系得很整齐。

    李察走到台子边上。

    老比格的脸,比活着的时候安静。

    右手搁在胸口,左手垂在身侧。

    李察把手伸出去,搭在对方手背上。

    皮肤凉透了,硬了。

    灵视线从指尖沁出去,顺着手背往下走。

    手背的皮下组织、血管、筋膜……物质层面的东西,已经停了。

    往深一层,以太微循环。

    李察的灵感沿着老比格的前臂内侧主回路走了一遍。

    心脏骤停的人,回路应该是「自然熄灭」的。

    老比格的回路不是渐变的。

    李察的灵感走到左胸腔的位置停住了。

    以太流在那里乾净利落地断了。

    这条回路,是被从中间掐停的。

    心脏跟着停了,人也就跟着死了。

    李察认得这种手段。

    噤声术式,他自己也在练习。

    如果把「干扰」的力度提高十倍,把力量集中到心脏主节点那一个点上……

    对外表现,就是心脏骤停。

    无外伤,无挣扎,无以太爆发的痕迹。

    验屍报告写下来,就是心脏病。

    李察抬起头,麦克尼尔夫人站在台子另一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麦克尼尔夫人说。

    「噤声术式。」

    麦克尼尔夫人从台子底下拽出一只搪瓷盘。

    盘上已经摆好了全套验屍工具,是某人一直在用的那一套。

    「温特沃斯组长知道吗?」李察问。

    「温特沃斯在外地出差。」麦克尼尔夫人从器具盒里取出解剖刀。

    「海默斯半岛那边的局势,帝都已经开始调人了。

    分驻办里走了一多半,剩的几个全在忙。」

    她把解剖刀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一个普通验屍官的心脏病,备战时谁有空查?」

    「那他的死,就这麽算了?」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算了。」

    「只是官方渠道走不通。」

    她把解剖刀的刀尖朝下,竖在搪瓷盘边沿上。

    「所以我来找你。」

    「有些东西,我一个人不一定看得全。」

    李察把灵视收回来,双手撑在台子边上。

    铁台金属冰凉。

    「开始吧。」

    麦克尼尔夫人解开男人的扣子,一颗一颗。

    最後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李察看到了。

    胸骨正後方位置,皮肤上有道缝合痕迹。

    缝口边缘有已经半癒合,新肉爬了半截,可还没完全合拢。

    这是死前好些天自己缝上的。

    「这一刀……」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他自己动的?」

    麦克尼尔夫人把镊子伸了进去。

    缝线是医用羊肠线,打的外科结,手法很专业。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挑开半癒合的缝口,又换了解剖刀。

    刀刃沿着缝口往下走,切开皮下组织和胸骨间的那一层。

    胸骨正後方,缝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用蜡封了边,四角拿丝线系在两根肋骨的骨膜上,包得严严实实。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剪断丝线,把油纸包取了出来。

    她搁到搪瓷盘上,用刀尖挑开蜡封。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遝纸。

    当时老比格说「布里斯顿最安全的就是我」。

    李察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这种人没什麽人会来害」。

    现在看着被打开的胸腔,看着那道他自己给自己开的口子……

    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这具身体。

    为了让官方按「自然死亡」归档,凶手不会再去检查他的屍体。

    而除了凶手,谁又会去给一个自然死亡的人开胸?

    只有自己师姐。

    麦克尼尔夫人在台边站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那人额前一缕灰白头发拢了回去。

    「真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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