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士家的晚餐桌上,燕麦粥退了役。
母亲做了烤羊排,皮焦肉嫩,配上土豆泥和邻居太太送来的腌菜。
伊芙琳把皇家大酒店那只玻璃罐洗了好几遍。
里面装了她自己做的牛奶布丁,被摆在饭桌正中央,神气得很。
「你看。」她转着罐身上的狮鹫纹章给母亲看。
「用我的布丁装进去,是不是也显得更高贵了?」
「你的布丁本来就高贵。」玛格丽特把一块最厚的羊排夹到儿子碗里。
回来这几天,李察把行李归整好,把大衣柜里的旧衣服腾出来。
他又帮父亲修了後院那扇老是卡住的木栅栏。
罗杰斯扶着门框看了半天,说了句「钉子打歪了」,自己把钉子拔了重钉。
这天,李察吃完早饭出门。
夏季的布里斯顿照旧灰蒙蒙,煤烟压着屋脊。
太阳挂在烟囱林後,白得没有温度。
城市有底噪。
煤车的铁轮,纺机昼夜不停的震,几万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全沉在街道底下,汇成一股听不见的嗡。
住久了的人不会留意它,正如不会留意自己的心跳。
【感知·静观】铺开之後,李察听得见。
回家这些天,底噪变了。
低半度,湿半分。
殡葬铺後院的板材堆得比他离家时高出两层,新刨的松木味盖过了煤烟味。
药房橱窗上「碘酒、止血纱布暂缺」的告示边角晒得卷起来,一直没撤。
李察慢慢往回走。
经过韦尔太太家的门口,她正把灰布搭到窗沿上晾。
「韦尔太太,戴维森先生最近好不好?」
韦尔太太扯灰布的手停住了。
「走了,上个月。」
「……几号?」
「记不太清了。二十几号?他女儿来的时候,你已经去帝都了。」
戴维森先生住矿渣巷东头倒数第三户,退休的纺织工。
六十出头,走路得拄拐,可每天下午都出来坐在巷口晒太阳。
「旁边那个做裁缝的老乔治呢?」
韦尔太太又沉默了一会儿。
「也走了,上上个月。」
李察站在巷口,把矿渣巷的脉搏又听了一遍。
伯恩斯、戴维森、老乔治。
都是矿渣巷的老人,穷人,走了也没什麽人在意的人。
一个咳血老人,一个退休纺织工,一个裁缝。
晚饭时母亲收着碗,随口提了一句。
「伯恩斯的後事,是北区互济会的里夫先生帮着办的。人挺好,没收什麽钱。」
「互济会?」
「穷人的会,每周交一便士,家里出了事,会里出棺材和人手。」
玛格丽特把碗摞好:「免得落到教区手里,挨一口石灰坑。」
李察点了点头,把里夫先生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他书桌上搁着一小包鼠尾草,帝都买的,纸绳还没拆开。
想着明天是礼拜天,把这东西带去分驻办。
老比格泡红茶,惯掺鼠尾草。
他打算明天就去分驻办找老比格,把帝都的事聊一聊,顺便把《占卜与灵视》那本手抄本的读书心得汇报。
可他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上次走之前,老比格说过一句话。
「前两天在矿渣巷东头小河边见着只黑犬,蹲那看了我半晌……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黑犬,厄运先兆。
李察把符石攥在手里,没抛,但却已经隐隐知道自己抛出来会出什麽结果了。
静水在他脚下铺着,一圈一圈地往远处漫。
他在等,等一个他不愿意等到的消息。
夜深了。
妹妹的脚步声在隔壁响了一阵,安静下去,父母那边的声音也没了。
矿渣巷陷入了燻黑的夜色里。
李察盘坐在床上,练变潮呼吸。
吸气拖成长坡,呼气收成短浪,屏息卡在浪与浪的空当里。
外祖父说第一个月会浑身不对劲,肺胀、喉紧、夜里盗汗。
【体】之四项替他把不适摊平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衣服换了个码的别扭。
胸骨後那棵光树随着浪起浪落,叶片摇得比从前柔和。
窗玻璃上,笃,笃,笃。
李察的变潮呼吸没有断,手却已经摸到了床头柜里的黑檀左轮。
他把灵视线探出去,沿着窗框木纹往外滑。
窗外,有人站着。
以太波动刻意没有遮掩,灰沉沉一团悬在窗外。
边上缀着几点旧光,那是七件灵宿之器里的两三位。
他把黑檀放回柜里,起身去开窗。
麦克尼尔夫人一身灰裙,裙角离地。
两道极淡的影把她托进窗来,落地没有声音。
她抬手在窗户上一抹,一层薄幕罩下,屋里动静出不去了。
李察看着对方的脸。
脸色发灰,眉心拧着。
她身上灰蕊草的乾燥气味很淡,压着底下另一股味道……那是验屍处的石灰水。
「麦克尼尔夫人,您怎麽……」
她没有寒暄。
「比格罗已经去世了,官面上说是心脏骤停。」
李察站在窗口,手里还提着壶准备下去给客人烧茶。
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听懂刚才那个句子。
老比格变着魔术,铜便士在指缝里翻。
翻到第三下不见了,那句话才从他耳朵後摸出来。
「我这种人,黑犬都嫌晦气。」
书桌上那一小包鼠尾草,纸绳没拆。
胸骨後那棵树,叶子齐齐一沉。
李察把第三拍硬咽下去,咽得喉头发紧。
「什麽时候的事。」他问。
「前天晚上,看门人清早开门,发现他趴在登记簿上。」
麦克尼尔夫人从袖中取出个东西,搁进他掌心。
是一枚铜便士,磨得发亮,女王的侧脸快平了。
「比格罗把自己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一枚单独放在纸条底下。」
「纸条上,写着你的名字。」
李察握着便士。
温度来自他自己的体温,他当然知道。
可指腹贴着那磨平的凹痕,总疑心那点温热是从别处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
李察开始用老比格教的法子。
「碰」是弹簧,「固」是手掌。
灵感贴上去,停住。
铜面上沉着一缕残留以太。
极淡,极浅,油灯烧到了最後一滴油,芯子上只剩一点焦糊的余温。
那一缕残留里,没有恐惧,也没有痛苦。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安静静的「放下」。
这家伙,把手里最後一样东西搁到了该搁的地方。
独自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李察的灵感停在上面很久。
「他临走前,怎麽留下了这种痕迹。」
「所以叫你一道去。」
麦克尼尔夫人靠在窗户边上,从兜里摸出一支灰色蜡条,在指间捻了捻。
「玛丽夫人门下有个老规矩。」她说:「师兄弟走了,同门收屍。」
灵媒的语气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走丢的、躺下的、没回来的……老师从来不去找。
老师要找,满大陆找一圈也找不完。」
「我能做的,只有收屍。」
「把人抬上台子,按规矩验一遍,该留的留下,该烧的烧掉。」
「这麽多年来,比格罗在那间屍检处,替多少人做过这套流程。」
她把蜡条收回兜里。
「今晚轮到他了。」
李察把铜便士握紧。
铜的边沿硌进掌心,有一点疼。
「走吧。」
鼠尾草那一小包,他顺手揣进了口袋里。
揣的时候没多想,下楼时才发觉自己揣了它。
矿渣巷睡得很沉,两个人往北走,谁也没说话。
後半夜的布里斯顿,街上只剩煤气灯。
徵兵告示糊在桥洞口,浆糊味盖着尿臊味。
海默斯岛的事,报纸天天登,城里人嘴上不说,囤盐囤蜡烛的手脚都快了。
到了北区分驻办的地下屍检处,石灰水的气味从楼梯口往上涌。
麦克尼尔夫人在前面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呻吟。
分驻办屍检处的灯永远开着,老比格在的时候就是这样,说「死人不喜欢黑」。
那张不锈钢台子在房间正中,有人躺在上面。
他穿着那件穿了很多年的深褐色粗呢外套,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皮鞋擦过,鞋带系得很整齐。
李察走到台子边上。
老比格的脸,比活着的时候安静。
右手搁在胸口,左手垂在身侧。
李察把手伸出去,搭在对方手背上。
皮肤凉透了,硬了。
灵视线从指尖沁出去,顺着手背往下走。
手背的皮下组织、血管、筋膜……物质层面的东西,已经停了。
往深一层,以太微循环。
李察的灵感沿着老比格的前臂内侧主回路走了一遍。
心脏骤停的人,回路应该是「自然熄灭」的。
老比格的回路不是渐变的。
李察的灵感走到左胸腔的位置停住了。
以太流在那里乾净利落地断了。
这条回路,是被从中间掐停的。
心脏跟着停了,人也就跟着死了。
李察认得这种手段。
噤声术式,他自己也在练习。
如果把「干扰」的力度提高十倍,把力量集中到心脏主节点那一个点上……
对外表现,就是心脏骤停。
无外伤,无挣扎,无以太爆发的痕迹。
验屍报告写下来,就是心脏病。
李察抬起头,麦克尼尔夫人站在台子另一侧。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你读出来了。」麦克尼尔夫人说。
「噤声术式。」
麦克尼尔夫人从台子底下拽出一只搪瓷盘。
盘上已经摆好了全套验屍工具,是某人一直在用的那一套。
「温特沃斯组长知道吗?」李察问。
「温特沃斯在外地出差。」麦克尼尔夫人从器具盒里取出解剖刀。
「海默斯半岛那边的局势,帝都已经开始调人了。
分驻办里走了一多半,剩的几个全在忙。」
她把解剖刀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一个普通验屍官的心脏病,备战时谁有空查?」
「那他的死,就这麽算了?」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算了。」
「只是官方渠道走不通。」
她把解剖刀的刀尖朝下,竖在搪瓷盘边沿上。
「所以我来找你。」
「有些东西,我一个人不一定看得全。」
李察把灵视收回来,双手撑在台子边上。
铁台金属冰凉。
「开始吧。」
麦克尼尔夫人解开男人的扣子,一颗一颗。
最後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李察看到了。
胸骨正後方位置,皮肤上有道缝合痕迹。
缝口边缘有已经半癒合,新肉爬了半截,可还没完全合拢。
这是死前好些天自己缝上的。
「这一刀……」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是他自己动的?」
麦克尼尔夫人把镊子伸了进去。
缝线是医用羊肠线,打的外科结,手法很专业。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挑开半癒合的缝口,又换了解剖刀。
刀刃沿着缝口往下走,切开皮下组织和胸骨间的那一层。
胸骨正後方,缝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用蜡封了边,四角拿丝线系在两根肋骨的骨膜上,包得严严实实。
麦克尼尔夫人用镊子剪断丝线,把油纸包取了出来。
她搁到搪瓷盘上,用刀尖挑开蜡封。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遝纸。
当时老比格说「布里斯顿最安全的就是我」。
李察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我这种人没什麽人会来害」。
现在看着被打开的胸腔,看着那道他自己给自己开的口子……
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这具身体。
为了让官方按「自然死亡」归档,凶手不会再去检查他的屍体。
而除了凶手,谁又会去给一个自然死亡的人开胸?
只有自己师姐。
麦克尼尔夫人在台边站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把那人额前一缕灰白头发拢了回去。
「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