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把油纸里那一遝纸翻开,是老比格亲手誊抄的东西。
字迹极小,挤在那一张不大的公函纸上,密密麻麻。
一份无名屍登记簿的摘录;一张手绘的布里斯顿北区地图。
运河和那条叫「黑沟」的小河画得格外仔细。
河道沿线标了十三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写了日期和数字。
一份「互济丧葬会」的进出记录。
从哪里收的死者,送到哪里埋的,经手人姓名,收费金额(大部分标着「免」)。
最後一张是一份老比格自己写的分析报告,报告标题写着:「挑人规律。」
李察一页一页翻过去。
【博闻】已经把每一页精确到标点,搬进了脑子里。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台子那一头,手里攥着那把解剖刀,一动不动。
「您知道他在做什麽。」李察说。
「我知道他在查北区的无名屍。」麦克尼尔夫人把解剖刀搁回搪瓷盘里。
「他两年前就跟我提过,北区登记的屍体数量在涨,那时候我没当回事。」
「後来呢?」
「後来西郊不应坑那一夜,你跟我在下面见过那具应答首的屍体。」
她抹了一下搪瓷盘边沿上的水。
「从那一夜起,我就知道比格罗查的东西不简单。」
李察把铜便士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老师早就给比格罗占过。」
麦克尼尔夫人幽幽一叹。
「【隐者·正位】,把灯从自己胸膛里掏出来,搁到别处。」
「【倒吊人·正位】,自己把脚伸进绳套,主动倒吊。」
「【审判·正位】,死者自己开口,他要让自己说,把自己变成证据。」
「他跟老师学了十几年,灵视考不及格,占卜精度不达标,封印只会识别不会设置。」
「老师把他安排到分驻办当验屍官,给了他一口饭吃。」
「十五年来,他是门下最不起眼的一个。
走出去说一句『我是玛丽夫人的学生』,别人笑都不笑,因为没几个人知道他。」
「可这十五年里……」她停了一下。
「他数屍体。」
「每一具从北区抬进来的无名屍,都经过他的手。」
「哪一年涨了几具,涨在哪个月份,死在哪条街……这些东西,帝都的大人物们看不见。
莫蒂默教授从上往下一扫,看的是整张网的结构。
温特沃斯从外往里捅,捅的是那些已经冒出头的锚点。」
「可那些没冒头的呢?那些安安静静死在河沟边、死在出租屋里、死在工厂角落里的无名屍呢?」
「比格罗每天面对的,就是那些被整个体系看不见的死人。」
「莫蒂默教授是从高处往下看,清掉几十条线就走了。
那张网的骨架、那些藏在城市底下的锚和节点……从上面看,混在几十万人的日常死亡数据里,根本就是噪声。」
李察闭上眼睛。
「占卜师是侦探。」
他嘴里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侦探这辈子交出的最後一份证据……是用自己的死。」
李察把油纸包里的材料一张张铺在屍检台旁边的铁架桌上。
麦克尼尔夫人在另一侧点了灯。
先看登记簿摘录。
前三年的数据波动不大。
冬天冻死几个流浪汉,夏天矿井出事故死几个无人认领的临时工,正常的工业城市基线。
从第四年开始涨,涨的不是均匀涨的。
老比格用红笔在他那份摘录上画了圈。
圈出来的屍体有一个共同特徵:死亡地点距运河或黑沟最近水面的距离,全部在三百码以内。
李察把地图展开。
老比格画的那十三个红点,沿着运河和黑沟一路排下来。
李察把它和自己脑子里存着的另一张图叠在一起。
完全重合,一个点都不差。
两条线索,指向了同一张网。
李察把最後一张纸翻了出来:「挑人规律」。
「被挑中的人有六个共性:
1、穷;
2、独居或半独居(无直系亲属日常探视);
3、患慢性病(肺、心、关节,不限病种);
4、邻里关系淡(死後三天以上才被发现的概率极高);
5、未参加任何教区登记的互助组织;
6、死亡地点距运河/黑沟最近水面的距离在三百码以内。」
「六条全中的,无一例外在死後被『互济丧葬会』接手。」
「互济丧葬会经手的死者,入殓流程有一处与行业标准不符。
丧葬会的入殓记录里,祝圣那一栏填的全是『圣安德烈教区霍金斯牧师』。
霍金斯牧师确有其人,但他本人告诉我,过去三年他从未到过丧葬会的入殓现场。」
「每一具经手屍体的祝圣,都是假的。」
「互济丧葬会法人代表:约翰·里夫。
1901年登记注册,注册地址为北区运河路14号。」
「街坊对他评价一致:人好,自从十来年前大病一场之後,人是更善了,可性子也淡了些。」
最後一段只有一句话。
「收割口子是丧葬会,穷人家把死人送来,丧葬会『帮忙』……
帮什麽忙、怎麽帮的,我没有能力继续查,我能查到的到此为止。」
李察把报告放下。
………………
北区运河路拐角,互济丧葬会。
门面不大,夹在一间杂货铺和一间修鞋匠之间。
招牌下面挂着一串冬青枝,干了,还没有摘。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门口。
李察在她身後半步。
屋里不大,摆了两张旧桌子、几把摺叠椅。
里夫先生从帘子後面走出来。
中等个头,微微驼背。
穿一件灰布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脸上的线条很和善。
手上有茧,不厚,是常年搬棺板磨出来的那种。
「两位是来办後事的?」他问,声音温吞,不急不忙。
麦克尼尔夫人姑且点了下头。
「我们来问问情况。」
「矿渣巷的伯恩斯先生,是你们帮忙料理的?」
「伯恩斯先生,记得记得。」
里夫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几页。
「老人家走得安静,邻居说是炉子边上坐着就去了。
家里没什麽人,我们帮着棺材、寿衣、请牧师、挖坑,一套下来没收什麽费。」
他把登记簿搁回去,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搪瓷茶缸。
「坐,我泡茶。」
李察在摺叠椅上坐下。
茶是最便宜的那种碎末红茶,滚水一冲就出色。
里夫先生给他和麦克尼尔夫人各倒了一杯,自己也捧着一杯,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们是伯恩斯先生的亲戚?」
「邻居。」李察说:「我住矿渣巷东。」
「哦?」里夫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察没喝茶,【静观】一直开着。
灵感铺在脚底下那一层静水里,没有一丝波纹。
里夫先生身上的气息很乾净,乾净得发冷。
一个普通人身上,或多或少会带着一点环境以太的残余。
走过以太浓度高的地方,鞋底会沾上一点;
碰过年头久的旧物件,指尖会蹭到一缕。
里夫先生身上,一丝都没有。
像一面镜子,照出你投过去的视线,自己什麽都不露。
麦克尼尔夫人也没喝茶。
「里夫先生,你做丧葬这一行多少年了?」她问。
「十二年了。」里夫先生搓了搓手掌上的茧。
「原来是在工厂当车间主任的,後来大病了一场,差点没熬过来。
好了以後,觉得干什麽都提不起劲,就想着做点帮人的事情。」
「穷人家办後事,最愁的就是钱。
棺材一口最便宜也要两先令,请牧师又是一笔,挖坑又是一笔。
有些人攒了一辈子,到头来连棺材板都凑不齐。」
「我就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实,没有任何激昂或感慨。
李察看着他的脸。
那一张脸上的善,很冷。
善良本身不冷,带着体温、汗味,还有焦头烂额和有心无力的疲惫。
一个真做好事的好人,他的善应该是毛糙、带着烟火气的。
里夫先生的善,是一件裁剪得极好的大衣。
每一道走线都妥帖,每一处收边都乾净。
穿在身上,合适极了。
合适到了不像穿上去的,像长在身上的。
李察把茶杯放回桌上。
「里夫先生,听说今年北区走了不少老人?」
「可不是。」里夫先生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特别难,矿上减了人,工厂也减了人。
靠养老金过日子的老人家本来就紧巴,一病就没了。」
「我们丧葬会今年经手的比往年多了快一半。」
他从柜子底下抽出一遝收据。
「你看,全是矿渣巷、运河路、黑沟边上这一片的。」
他把收据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给李察指。
「这位是帕金斯太太,煤矿工人的寡妇,去年冬天走的。
这位是老麦克格里,码头退休的,心脏不好。这一位……」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收据上。
「这一位叫莉齐。」
李察的呼吸慢了半拍。
「从黑沟里捞上来的。」里夫先生的语气没变。
「没人认领,身上什麽证件都没有,左手腕子上画了个笑脸,我们帮着下了葬。」
「画了什麽?」
「笑脸。」里夫先生比划了一下:「用炭笔画的,像小孩子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