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已经是个从业者了。
只是在这座厅堂里,从业者也好,小精通也罢。
没坐进椅子前,都只是一道连脸都没人看清的影子。
你挑桌上现成的一位,把他从椅子上拽下来。
他空出来的那一把,就归你。
而那些败下来的,会成为厅顶那片黑暗中的头颅。
无论是挑战输了的死者;还是坐席被人拽下来的死者。
只要死在这座厅堂里的,那颗头就会升上去挂在顶上。
挂上去的,自然不是装饰品。
高椅上那位洛基,还有他下首那位掌着亡国的女王。
他们都能从顶上这些头里借力。
所以争座位这桩事,洛基从不拦。
他还盼着有人争。
赢了,桌上换一张新面孔,他看个新鲜;
输了,顶上多一颗头,他添一份力。
霍洛威女士说,有时候他甚至会下场添一把火,在底下撺掇着人动手。
一场厮杀完,总有颗头要落到他那张网里去。
稳赚不赔的买卖。
莉莉安站在角落里,把自己的战术回忆了一遍。
她准备挑巴德尔。
挑巴德尔,在这座厅堂里跟自寻死路没两样。
他那一身「万物起誓」的护身,桌上人人都晓得。
火不烧,铁不伤,水不溺,毒不噬,谁也没敢动他的椅子。
莉莉安敢,是因为她手里攥着别人没有的东西。
霍洛威女士,跟这座厅堂里的两位是早就认得的。
正因为有这层关系,信物才顺着这条线递到了她手里。
关於巴德尔,霍洛威女士跟她交了底。
首座那位最忌惮的恰恰是这个金灿灿、笑嗬嗬的家伙。
一个谁也碰不着的人坐在桌上,是颗钉子。
洛基最擅长设局害人,但火铁水毒都伤不着的人,你拿什麽去算计他?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攒到现在已经摸到了大精通的边。
真等巴德尔突破大精通,洛基更压不住他。
海拉也烦他,满桌死人归自己收,独独这一个落不进她那扇门里。
两位都想这颗钉子拔了,可都不想自己动手。
於是顺着霍洛威女士的线,这任务被交给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刚被引进来没几个月的姑娘。
成功了,他们多了一颗能借力的好头,还少了个心腹大患;
失败了,也不过是顶上再多一颗无关紧要的头。
霍洛威女士还跟她讲了最後一句。
「挑别的座位,杀了也是白杀。」妇人的指尖点在巴德尔那个名字上。
「但这一个你杀了他、坐进他的位子,把他攒下的那一身力量继承……能替你补上一截。」
补什麽,莉莉安心里清楚。
深渊之道登得快,掉东西也掉得狠。
寻常人几十年才掉的暖与味,她这半年里就在一样一样地掉。
最要命的是,连她的根基都在跟着一寸一寸地朽。
而巴德尔,他是这座厅堂里最完好的一个。
万物起誓的无伤之身,诸神里最受宠的那一位,火铁水毒都在他身上落不下一点痕。
光明,完整,从未被损过分毫。
把这样一身力量继承部分,正好填她那被深渊蚀空了的根基。
这是霍洛威女士替她挑中巴德尔的关键。
也是她自己甘愿来做这把刀的原因。
一把刀只要还能往前递,那就说明还有价值。
少女要进行换位战,先没急着挑神名。
这座厅堂的规则是挑战前,候补者可以先点亮自己神名。
借一缕千百年沉下来的认知,给自己添几分力量。
可神名是双刃剑。
每一个神名都有来路,有光鲜,自然也有短处。
你把名号亮出来,力量是有了,短处也暴露了。
巴德尔就是现成的例子。
他亮了神名,满身的护身亮给所有人看。
可那株没人放在眼里的槲寄生,也跟着挂在了他头顶上。
莉莉安要赢这一场,不靠借来的力。
靠的是她署了名的奇物,和她这一双手。
「今晚,有人想上位。」
高椅上,洛基抬了抬手指,隔着大半座厅堂,点向站在角落里的那个影子。
「旁观了一整个夏天的新人,今晚她想坐下来。」
莉莉安朝高椅的方向,欠了欠身。
「坐下来,得有人让出位子。」
洛基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慢悠悠的:「她挑了在座的一位。」
「说吧,你挑了谁。」
莉莉安开了口。
「巴德尔。」
厅里静了一瞬。
随即,芬里尔从狼嘴面具底下闷出一声笑;
提尔铁灰面具朝莉莉安转了过来;
海拉那半张活人半张死人的脸上没什麽表情。
最末那把椅子上,弗蕾娅蘸着碟子的指头停了。
那张暗金面具底下,女人眼神冷了几分。
当年第三把椅子是她的,是巴德尔把她从那把椅子上拽了下来。
按规矩,败下来的人该吊上顶去做一颗头。
可她那一身司爱、司战、司巫术的神职太重要。
做一颗头太可惜了,留个活着的女巫在桌上,对高椅那位更有用。
於是洛基破了一回自己的规矩。
她没死,却被一把推到了最末。
从那以後,她就一直盼着。
盼着有一天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的那个金灿灿的家伙,自己变成顶上一颗头颅。
巴德尔本人先是怔了怔,随即笑出了声。
「我?」他把搭着的腿放下来,金发晃了晃。
「就你?一个连名号都不敢亮的家伙,也想坐我的椅子?」
他笑得很真,没有半点恼怒。
「你一直站在那里,我连你长什麽样都没看清过。」
巴德尔站起身,金光满身:「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神名意味着什麽。」
莉莉安没答。
「万物都对我起过誓。」巴德尔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座厅堂里,没有一样东西能在我身上留下印子。
芬里尔咬不动我,提尔砍不动我,连弗蕾娅的巫术都钻不进我的皮。」
他说着,目光从桌上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没人搭话,也没人觉得这一场有什麽看头。
巴德尔最後把目光落回那个灰白的影子上。
「你拿什麽碰我。」
莉莉安还是没答。
高椅上洛基的声音,又漫了开来。
「规矩,你们都知道的。」
洛基的声音里只有看热闹的戏谑感。
「一方不死,这一场不算完,我们这里不收活着走出去的输家。」
「开始吧。」
莉莉安默默将自己的针藏在手心里。
那针通体泛着一种说不清的苍白,针尾还缠着青绿。
这是她的署名奇物,也是母亲传下来的遗物。
深渊之道加上学者方向,让她获得的能力既是「做成」,也是「赋予」。
署名後,奇物让她能把一样东西的「本性」从那东西身上剥下来,养进针里面。
莉莉安花了整整一个夏天,养这根针。
她知道巴德尔唯一的弱点,那株被漏掉了誓言的槲寄生。
可她也知道光有槲寄生,远远不够。
这些年,拿槲寄生去试巴德尔的不止一个。
巴德尔专门针对这个弱点堆起了厚厚的无形护甲。
寻常槲寄生削成镖也好,磨成箭也罢,连最外那层护甲都穿不透。
所以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败了下来。
而莉莉安不一样,她整个夏天一直在磨她的针。
这一根针现在有了两样东西:穿透,以及被融入进去的「槲寄生」特性。
巴德尔看着对方站着不动,有些不耐烦。
「既然不肯亮名号,那就这样吧,你自己挑的。」
他朝莉莉安伸出手。
一道光束朝她压来,要把她连人带幕布掀翻。
这光束,懒散又随意。
他甚至还没打算真杀这个候选者……先羞辱,再处刑,是他玩惯了的把戏。
高椅上那位,正不动声色地往自己火盆里添着柴。
他是诳骗者,在其影响下,巴德尔根本看不出莉莉安底细。
看不出杀机,只看见一个不自量力的从业者。
最末那把椅子上,弗蕾娅的巫术也无声无息渗了过去。
巴德尔有万物起誓的无伤身,这是名号给他的力量,代价也藏在这里。
名号坐得越久,这份「无须设防」就刻得越深。
芙蕾雅把本就刻在其骨子里的「无须设防「,在这一刻再次加深。
巴德尔现在不止不躲……他甚至迎了上去。
另一边,少女侧身让光束擦过肩头。
这次闪躲,她早就预演了无数次。
没躲乾净,肩臂被燎得焦黑,一阵剧痛顺着回路窜上来。
她把那根针递向了巴德尔。
就像给标本紮下最後那一针一样,她的攻击触到了巴德尔身上那层看不见的护甲。
针尖,顿了一顿。
随即,极轻极顺地扎了进去。
针里裹着的,是那一缕没人对它起过誓的本性。
满身的誓言,管不着它。
巴德尔停住了。
他准备挥出的巴掌,僵在半空。
莉莉安握着那根针,没松手。
巴德尔那身光,从胸口那点开始凝住。
光不再流动,便不再是光。
金子一样的光泽,从胸口那点褪成死灰。
男人立在莉莉安身前,还停在抬手姿势上。
但也永远停在了那一刻里,一如她做的每一只标本。
胜负已分,整个妄誓之殿都活了过来。
芬里尔浑身绷紧,死死盯着那个胜者;
弗蕾娅把手指舔乾净,肩膀抖动,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提尔摸了摸下巴,同样觉得这结果很意外。
巴德尔那颗金灿灿的头颅,从身体上慢慢拔了出来。
升向厅顶那片化不开的黑,成为里面最闪亮的一颗。
洛基和海拉都得了好处。
而巴德尔坐了这麽久、在那把椅子上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力量,没有跟着头颅一道升上去。
莉莉安立在原地,只觉得胸口被人塞了团又厚又沉的东西。
霍洛威女士说对了。
这一团倒灌回来的力量顺着回路淌下去,把那些被蚀空了的地方一处一处填上了。
她登得比谁都快。
可今夜这一灌,把正在往下塌的地基硬生生托住了。
覆在她身上的那层幕布,这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揭了下来。
幕布卷到顶,神名随之投射。
那是一片不化的雪,静静地悬着。
雪底下是踏雪的厚履和一架猎弓。
神名——斯卡蒂。
司寒冬,司狩猎的女神。
住在终年不化的雪山里,那地方冷得连阳光都冻成了硬的。
斯卡蒂的力量,顺着名号一缕一缕渗进莉莉安的身子里。
那千百年沉下来的寒与猎,开始往她身上聚拢。
她比刚才又强了一截。
「过来坐下吧,斯卡蒂。」洛基已经把热闹看够了。
光明之神一倒,长冬就来了。
寒冬女神斯卡蒂,在这一刻入驻了忘誓之殿。
莉莉安把两手叠在膝上,坐上了曾经最亮的那个位置。
那只烧坏的手是凉的,另一只手也凉着。
她感觉不到冷,从今往後大约也感觉不到暖了。
角落里,那片候补者站过的地方空了。
第七把虚椅重新空着,等着下一批候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