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盯着那一段。
「那随队学者还写了什麽?」
「随队学者没写太多。」格里尔摇头。
「他只是记下……那段路几百年前打过一场更大的仗,地底下埋着的死人比这一次还多。」
李察读懂了那随队学者没敢写明的话。
帷幕本就薄,这一次远征军和追兵两支大军,一前一後把那一带踩得死气翻涌。
几百年前埋在土里的东西,被生生搅醒了。
至於那道横在两军之间的「天使」。
是地底下的死人立了起来,还是真有什麽东西俯下身护了一把……
随队学者不敢写,李察也没到过现场,自然无法得知具体是什麽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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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份战报,是盟邦那边的。
「盟邦的东境,有一道河。」
格里尔在通报上画了一道线。
「河上有个渡口,渡口两边围着一圈要塞。
十几座混凝土浇的,本想着能守个一两百年。」
「结果对面拖来了几门大炮。」
他翻过一页,那一页上画着插图。
那炮大得不像话,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人,得用铁路平板车一节一节地拖。
「这就是攻城臼炮。」
「一炮下去,混凝土的顶盖直接砸穿。」
「十几座要塞一座一座地哑了,守在里面的士兵连人带炮被砸塌的混凝土活埋。」
李察看着那一页。
几十年盖起来的要塞,几天里被砸成了坟。
「这些本该是军方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可它出了岔子。」
格里尔的指头,点在通报後半段。
「那一圈要塞几十年前选址的时候,底下埋着的死人比要塞守军多得多。」
李察懂了。
「那几门攻城臼炮一炮一炮地砸下来……」
「把要塞砸塌了。」格里尔点点头:「也把底下薄弱点一并激活了。」
李察想起自己那篇实证稿。
那时候还有两派学者吵着「数据不足」。
现在不需要再吵了。
通报里点名要「重铸」类封印,把被炮火砸裂的旧封印从废墟里重新拚起来。
克罗夫特不知道什麽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一直没出声,喝着自己那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茶。
这时候开始补充:
「格里尔讲的是局部战场上的事,我来补一些更细的。」
他先讲了铁丝与电线。
战壕间拉满了铁丝网,又架满了电话线。
一道战线几十里长,电线密得像蛛网。
通报里附着一段纪实,是个通讯兵报上来的。
他说自己夜里值班,手摇电话机的线接进来一个声音,是他死了的班长。
班长在电话里面叫他的名,叫他把阵地报一报。
那通讯兵是个懂点门道的,他把同一根线又试了一遍,那声音还在。
说的词,跟上一次不一样了。
李察看到这一段,想到上次聚会讨论的情报。
几十里长的电线网,变成了现成的「请灵桌」。
李察把这一段,记了下来。
克罗夫特添了自己的判断:
「用电话线当媒介,接下来『断线』类需求应该会剧增。」
还有一个就是探照灯。
那些夜里防空用的探照灯,本来是为了照敌人的飞艇。
可有几支猎手部队发现,那柱强光扫过地面的时候。
地上那些半实体和灵体邪物被光一照,就僵在原地化不开。
通报後附着相应的需求:
前线想要一种刻了铭文的探照灯,照出去的光能真正灼伤邪物,而不只是把它们照得僵硬。
几份情报讲下来,周围默默做自己事情的其他学生都竖起了耳朵。
格里尔把它重新卷好。
「行了。」他拍了拍手:「该懂的都懂了。」
「往後这些需求单,大家都能心里有数。」
学生们也跟着点了点头。
李察则低头看着那一遝一遝,按归眠、封禁、断线、重铸等等分门别类码好的需求单。
每一遝背後,都是一段战线和一片死人。
南边的归眠,是几万具压不住的殁声;
中段的封禁,是从战壕底下钻出来的东西;
断线,是缀在溃退纵队後喊名的回望;
重铸,是被攻城臼炮砸裂的几十年旧封印。
而这本《战地速成封印手册》,编的却是用完就扔的、又快又糙的应急封印。
这样的封印,真的不会造成更大问题吗?
李察没有想太多,这不是自己这个阶位该去操心的问题。
更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另一件事。
凯萨琳还是变了。
挑关键部分、删冗余这项工作,本来李察拆得最快。
蒙塔古稳,费舍尔细,论速度都比不过他。
可这几天,凯萨琳的进度一点一点弯道超车。
到後来,她拆得比李察还快。
李察留了心,看了她拆几道封印。
挑关键部分,要先看出哪几笔是撑着的。
这一步,李察靠【思辨】把每一笔在整道封印里的位置看透,再推出哪几笔承重。
凯萨琳是反着来。
她去找「哪几笔多余」。
一道封印摊在她面前,她扫一眼就能把那些多余的挑出来。
删了它们,剩下的自然就是关键部分。
她对「多余」和「失衡」,敏锐得反常。
哪一笔是冗余,哪一笔不该在那里。
哪一道铭文比别的「重」了或「轻」了,她一眼就看得出,快得吓人。
不光是拆封印。
这段时间上课,但凡牵扯到「失衡」、「过度」、「不对称」的部分,凯萨琳都像开了天眼。
铭文断代那一门,讲师拿来一份混了多种时代书写体系的拓本,让学生指出哪一处的笔法不合时代、後人添补的。
满班人对着对照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凯萨琳扫两眼,就把那几处「多出来」的笔补一处不漏地点了出来。
校勘那一门,两个抄本摆在一处,要从细微出入里判孰先孰後。
这是费舍尔的拿手好戏。
可那些细微的「不对等」,在凯萨琳眼里跟天平歪了一样,一目了然。
费舍尔比不过,蒙塔古也比不过。
论「挑骨头」,李察的【思辨】是把骨头一根一根看清楚;
凯萨琳是天生就知道哪一根骨头长歪了。
李察慢慢品出了味道。
这是涅墨西斯面具借给凯萨琳的。
而感知「过度」与「失衡」的能力,大概算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
……………………
这天例行编修,霍利斯抱来了格外厚的封印图。
这是一批要重新核对的旧稿,量很大。
他分了部分给凯萨琳。
「你眼力最好,这一摞就你来核实。」
那一摞稿子,堆得老高,想做完得把整个下午耗在上面。
凯萨琳没推辞,接过去埋头做起来。
偏巧赶上这时候,克罗夫特进来叫人。
「凯萨琳,麦克菲伊教授有事找你。」
凯萨琳看了眼自己面前那摞还堆得老高的稿子,眉头皱起。
麦克菲伊教授叫她是不能不去的。
可这一摞稿子,霍利斯交代了今天要核实完毕。
她起身要走,又看了那摞稿子一眼,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李察分到的封印图不多。
他拆得又快,这会儿快清完了,正准备闲下来就去翻需求单。
李察看出了凯萨琳的窘迫,也存了几分测试的心思。
「你去吧。」他随口道,起身就把那一摞稿子分了过来。
「教授那边更重要,别让人等。」
凯萨琳停住了脚。
「不用。」
「闲着也是闲着。」
李察已经坐回了自己位子,把那摞稿子摊开。
「快去吧。」
凯萨琳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麽,转身跟克罗夫特出去了。
这工作枯燥是枯燥,可对他来说,无非是把一道道旧封印的关键部分重新挑一遍。
而且看着【思辨】进度条随着工作缓慢增长的感觉,真的很上头。
他哼着歌,在周围一众同学看怪物的眼神中很快全部做完。
把稿子往凯萨琳那一摞上一并,起身倒了杯水。
本来,他还想看看红发女孩的後续反应。
但那天干完,蒙塔古和费舍尔都邀他开学习小会。
忙着忙着,他转头就把这事给忘了。
可凯萨琳没忘。
到了第二天午休,李察在系办附近食堂排队打饭。
他现在饭量是出了名的,一打就是好几份。
导致前面排队那几个本科生,时不时回头瞄他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他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似乎这些人都觉得他脑力消耗太大才吃得多。
排到一半,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只手往他的托盘上,放了个肉馅饼。
李察转过头。
是凯萨琳。
她不知什麽时候排到了他旁边,面无表情,把那个肉馅饼往他盘里一放就要走。
「……这是?」李察看着盘里那个肉馅饼,有点没反应过来。
「给你的。」凯萨琳头也不回。
「为什麽?」
凯萨琳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不是饭量很大吗?」
「这个……给你垫垫。」
李察:「……」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孤零零的肉馅饼,又看了看自己摞了三大份的托盘。
「……谢了?」
凯萨琳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察来到自己座位,边吃边想。
一个肉馅饼就算还债?
涅墨西斯面具的代价就这麽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