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察刚在教室里坐下,凯萨琳就走了过来。
她今天一整天上课都在打嗬欠,眼底那片青黑比昨天还重。
「给你。」
女孩把手里那卷东西往桌上一放。
是一卷手抄本,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处墨还没干透。
李察展开看了看。
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枝刻文,每组底下又用极小的拉丁字母注着释读和用法。
往後翻是几道古凯尔特的咒文,还配着一整套仪式步骤。
对偶结构,真名的双面书写,祭祀里那「顺七逆三再顺一」的转折圈数……
前线高地北边的薄弱点一处一处「暗」下去,这种东西有钱都难买。
「给我这个干什麽?」李察抬起头。
「麦克菲伊教授昨天给我的。」凯萨琳的语速很快。
「高地北边古战场、立石、圣井边上那些枝刻文的释读……还有几道咒文和仪式案例。」
原来麦克菲伊教授昨天把她从编修组叫走,给的就是这个。
凯萨琳手里这一卷……大概是教授的私货。
李察忽然想起研修期间,礼堂里那场答疑。
当时麦克菲伊教授确实说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有事就来找他。
现在看来,那还真不是什麽客套话。
高地族裔,在帝国里是边缘人群。
女孩子能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进这座最高学府里,更是凤毛麟角。
麦克菲伊教授,应该是真心想要拉凯萨琳一把。
「凯萨琳。」李察把那卷羊皮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个,我不能要。」
「为什麽?」凯萨琳的脸僵了一下。
「这是教授给你的。」李察看着她。
「高地东西就该给高地人,我拿着不太好。」
凯萨琳的目光,在那卷羊皮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原本,我没动。」她低声道。
「原本?」
「教授给我的原本,我收着呢。」凯萨琳解释着。
「这一卷,是我昨晚自己誊抄下来的。」
李察这才明白过来。
系里那台复印机得讲师和以上才能用,学生只能自己抄。
红发女孩眉头微微拧着,在跟什麽东西较劲。
「你不收,我心里挂着帐难受。」
面具在啃她。
哪怕是欠了别人一个小人情,那也是一种「帐没扯平」的失衡,逼着她去还。
即使这一来一去非常别扭,没必要。
李察把那卷羊皮纸,慢慢收了起来。
「……谢了。」
凯萨琳点了点头,长长舒了口气。
她转身要走。
「凯萨琳。」李察叫住了她。
红发女孩回过头。
李察看着她本想说点什麽。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提那张面具?提那一句「你是在被那个名字吞噬」?
怎麽说都不合适。
凯萨琳也看着他。
「……我也不想这样。」
她低声补了一句。
「以後别请我吃肉馅饼了。」李察突然说了一句。
「为什麽?」凯萨琳愣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欠我,请我吃一顿大餐就完事了。」
李察叹了口气:「一个肉馅饼一个肉馅饼地还,你还得连夜补帐。」
凯萨琳盯着他看了两秒。
「……一顿饭,抵不上我欠你的人情。」。
………………
九月第二个周末结束,预科生课表上多了一门:铭文学·亚历山大学派专题。
讲师那一栏是伊莎贝拉·阿什福德,小姨回来了。
李察正准备去,但他要找小姨帮的忙太多。
空手上门,有点说不过去。
正好,格蕾在和他打电话时提过。
说帝都人气最旺的点心铺子,在圣詹姆斯街的「白桦甜点工坊」。
可她也说仗一打,点心供货也困难了。
李察出门前,先打了个电话回布里斯顿。
等了好一阵,母亲的声音才接上来。
「喂?」玛格丽特的声音被电流揉得发毛:「是李察吗?」
「是我,妈。」
「出什麽事了?」母亲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什麽事。」李察笑了笑。
「我准备去找小姨,给她带点吃的。
可我不知道她爱吃什麽口味的,就问问您。」
听到这话,玛格丽特也低低笑出了声。
「你小姨啊……别的虽然也很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那甜得发腻的太妃糖。」
「太妃糖?」
「鸢尾的太妃糖。」母亲说得很笃定:「小时候她能为这个挨你外公的训斥。」
李察来了兴致。「外公怎麽说的?」
「她那时候也就十一二岁……」
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点旧日子的暖:
「偷偷攒零花钱去买鸢尾的太妃糖,攒一罐藏在枕头底下一颗一颗省着吃。
有一次被你外公翻出来了,足足一整罐。
父亲问她哪来的,她梗着脖子说不知道。
嘴里还含着一颗呢,腮帮子鼓得老高,糖渣子粘在门牙上。」
李察乐了。
「你买给她,她肯定高兴。」母亲又叮嘱了一句。
「可她嘴上肯定不饶你,会嫌你乱花钱。
她那个人,喜欢的东西从不肯明说。」
「我知道了。」
「你们最近忙不忙?」母亲问得很轻。
「忙。」李察答得也轻:「系里事多。」
母亲没多问。
「替我跟她说……天冷了,让她记着按时吃饭,别仗着自己还年轻就熬。」
「好。」
挂了电话,李察坐着公交来了圣詹姆斯街那家店,门口排了老长一条队。
他站到队尾,慢慢往前挪。
队里多是太太小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绅士。
前面一位太太正跟女店员讨价还价。
「上次还是七便士的杏仁酥,怎麽涨到一先令了?」
「太太,糖涨了。」女店员陪着笑。
「白糖现在论两卖,每天到货就那麽些。」
「我们这一炉,已经掺了一半甜菜糖了。」
那太太嘟囔两句,最後还是买了。
李察听着,知道现在海路紧了,蔗糖运不进来,糖价一天一个样。
以前不当回事的点心,都成了金贵东西。
轮到他的时候,柜台里那排玻璃罩下已经空了大半。
「鸢尾花牌的太妃糖,还有吗?」
女店员眼睛一亮。
「先生好眼力。」她从柜台底下摸出描金的铁盒。
「这是最後两盒了,进口糖芯,现在这东西早断货了。」
「两盒我都要。」李察说。
他又挑了几样搭配着,女店员一样一样替他包好。
李察付了钱。
两盒太妃糖和几样现做点心,总共居然花去他三个先令。
放在战前,这些钱能买上一大堆,种类也更加齐全。
他把纸袋提在手里,往店外走。
刚到门口,迎面遇上个熟人。
是个女孩,穿着素净,手里也提着纸袋。
「……威廉士同学?」
李察认了出来。
「伊迪丝同学,你也来买点心?」
「嗯。」伊迪丝把那纸袋往上扬了扬。
「我准备寄回老家,给我家里人尝尝。」
她解释着,声音很轻。
「我的几个弟弟妹妹,还没吃过帝都的点心。」
「我攒了点钱,买一盒寄回去,让他们也尝个新鲜。」
李察点了点头。
天上飘起一点细雨,两人连忙站到屋檐下。
「你最近很忙吧?」伊迪丝问。
「还行。」
「我听说……你们进了那个编修组。」
「是。」
伊迪丝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浮起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项目好像是有正教授牵头,能进那间屋子的都是学习尖子。」
李察没说太多:
「我们这些学生也是打杂,帮着拆拆封印图,誊抄、归类。」
「杂活也好。」伊迪丝低下头。
「我现在课余替人核对最基础的拓本,别人嫌枯燥不愿意乾的,全推给我们。」
「你那本书,又看的是什麽?」李察岔开了话头。
伊迪丝把怀里那本书举了举:《阿尔比恩群岛植物图监》。
李察认得这本,莉莉安从前也抱着一本几乎一样的。
「博物学。」伊迪丝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神采。
「我老家那边,山上长什麽我都认得。」
「到了帝都,反倒觉得这些草木不太一样了。」
两个人随意又聊了几句。
伊迪丝寄回去那一小盒点心算得很细,多一便士都舍不得。
李察听着,没多说什麽。
临别时,伊迪丝把纸袋护在胸前不让其淋湿。
「加油,我们这一届能让教授记住名字的,没几个。」
她朝李察挥了挥手,很快混进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里。
………………
李察提着点心来到314室已经是傍晚时分,里面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屋里三个人全都在。
小姨坐在写字台後,索菲亚蹲在地上收拾一只大行囊,克拉拉在一旁默默替她递东西。
李察一进门,感觉这屋子比暑假那次来看起来更乱了。
墙上新钉了一张极大的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插着红线,标的全是西线前沿的位置。
蒙斯、那条运河、往南退却的那一线……一处一处用红笔圈了出来。
克拉拉收抽屉的时候,李察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
抽屉里压着一摞文件。
抬头印着「内务院」和「前线异常报告汇编」。
「来了。」小姨抬起头。
「嗯。」李察把那几盒点心搁到桌上。
「给您带的。」
小姨的目光,落到最上那只描金铁盒上,上面有一枝金漆的鸢尾花。
「乱花钱。」她把红笔搁下。
「当学生的,有钱留着买书和买材料,别拿去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也没花多少钱。」
「鸢尾的东西,会便宜?」伊莎贝拉哼了声,伸手把那盒子推走。
「拿回去。」
李察把盒盖揭开了。
里面一格一格码着东西:柠檬蛋挞、杏仁膏的小鸟、叠层的酥皮点心。
还有最中间那一格,满满当当的太妃糖。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太妃糖那一格上停住了。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红笔在稿子上画了一道。
「……姐姐和你说的?」
「嗯。」李察老老实实地点头:「妈说您小时候,为了这个挨过外祖父的训。」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学姐都捂着嘴偷笑。
红笔「啪」地一下被小姨拍在了桌上。
「她怎麽老和你说这些没用的。」伊莎贝拉有些羞恼。
「一罐糖而已,是你外公小题大做。」
伊莎贝拉瞪了两个学生一眼,索性不装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一罐糖怎麽了,我那时候正长身体。」
「以後别买了。」
「嗯。」
「……这一盒,我就收下了。」
她把那只铁盒拿到了写字台最里面。
放的位置离她自己最近,离旁人最远。
母亲说得一点没错。
「导师,您又这样。」索菲亚从地上抬起头,眼睛弯弯。
「嘴上嫌人家乱花钱,手上收得比谁都快。」
「……索菲亚。」小姨的脸沉了下来。
「行李都收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索菲亚赶紧低下头去收。
李察这才看清桌上摆着的另一样东西。
一只锡盒,盒盖上用马克笔画着一只大大的胖猫。
那是索菲亚送给小姨的礼物。
现在又被小姨拿出来,装了满满一盒乾粮。
「这个给你学姐拿着路上吃。」小姨拍了拍那只食盒。
「车上东西不乾净。」
李察用【静观】铺开的那一层静水,悄悄漫了过去。
索菲亚还是大大咧咧的样子。
可她身上那一缕一缕的以太绷得很紧。
她藏着的那点紧张,瞒不过李察。
伊莎贝拉含着糖果,那张冷脸不由自主柔和下来。
「坐。」她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说吧,又有什麽事要我帮忙。」
克拉拉闻言,很有眼力的招呼着索菲亚和她去了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