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接着说。
「我顺着这条线又往上查了查。」
「宣传部里,有一位走学者方向的。」
「他借着梅琴这事把『言说如何凝成实体』,从头到尾观测了一遍。」
「补齐了他自己那份成果。」
过了几天,这事情後续还在发酵,蒙斯那边又有消息传回到帝都。
那一批士兵活着退了下来,可一个个都不对劲。
有人整夜整夜地盯着帐篷顶;
有人说,那一排弓箭手还在看着自己。
索菲亚附了一份军医的报告。
军医也犯了难。
这些士兵没受伤也没中毒,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截。
索菲亚送回来的除了记录,还有一样东西。
一个从前线退下来、又没熬过去的士兵留下的遗物。
是一枚识别牌。
这士兵,正是「被天使救下」那一批里的一个。
李察取出那两件称量奇物。
圣?铜镇纸,青铜小天平。
圣?的长喙,朝那枚识别牌偏了过去。
下一刻,称量结果以帐目形式浮了出来。
这个人,被「护佑」过。
记完天平开始称。
天平一头,沉在「被护佑」上。
另一头,虚在……士兵自己上。
李察盯着这个结果。
「它救他们是因为他们信它。」
「它越被信,就长得越大。」
小姨坐在写字台对面听着。
「……而代价,代价是它把信它的人,一点一点吃空。」
「这是个被人为造出来、又失控的新东西。」
蒙斯的天使,是被几万人「定义」出来的。
几万人定义它是弓箭手,它就成了弓箭手;
几万人信它能救人,它就真的救了人。
李察和小姨把结论上报了。
後方几路学者,也把各自手里那点东西凑到了一处。
几块拚到一处,结论也就清楚了。
这东西是真的,它救了人,可它也在吃人。
结论一上去,学界就吵了起来。
两种主张,针尖对麦芒。
第一种,是一位老学者主张的。
「它在吃人,必须毁掉。」
「放着一个吃自家士兵的东西在前线,迟早出大乱子。」
第二种,是另一位主张的。
「它能挡子弹。」
「这是战时唯一一件管用的『信仰武器』。」
「毁了它,前线就少一道护身符。」
「我们应该控制着用。」
这位主张第二种的接着往下说。
「可以引导它,让它『只吃敌军的信、护我军』。」
主张第一种的当场就驳了回去。
「你怎麽引导一个几万人信出来的东西?」
「它根本听不了话,是一个无意识的产物。」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可这场争论,最後并没有等到学界吵出个结果。
电报从前线先一步拍回来的。
那东西没了,确切地说是被「收」走了。
伊莎贝拉拿着那封电报,神色有些复杂。
「前几天,蒙斯那一带经过了一位『大人物』。」
她把电报递给李察。
「哪一位?」
「电报上没写名字。」伊莎贝拉摇头。
「只写了『一片紫红自南向北扫过那一带』。」
「队里那几个研究生,谁也没敢抬头细看。」
「达人?」
「嗯。」伊莎贝拉点点头。
「那一位过去後,蒙斯天使在帷幕那一面的回响就被整个拿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大家就不用吵了。」
「东西都没了,毁不毁、用不用都成了空话。」
「内务院那边,顺势把这案子结了。」
她把那一摞蒙斯的报告,从写字台上收拢了起来。
「不许命名和传说,报纸上和部队里都压着。」
「对外说法是:那不过是溃退途中一场集体性的『战场幻觉』。」
………………
帝都秋天来得早。
梧桐叶黄了一半,落在皮特里大楼前那条石板路上,扫都扫不完。
三楼314室,近来常常亮到後半夜。
伊莎贝拉嘴上说自己在赶一篇压了半年的论文,又说编修组催得紧,前线要的封印图理不完。
克拉拉端茶进去的时候,看清了写字台上摊着的东西。
是索菲亚从海峡对面寄回来的那几遝报告。
「导师。」克拉拉把茶搁到桌角。
伊莎贝拉头也没抬,把一张报告翻过去。
李察从编修组那边,先察觉出不对劲。
那间没窗的教室里,前线战况通报隔三差五就流过来一卷。
但最近一个星期,电报和电话忽然一并断了。
不止断了一处,整条战线上的电路被一刀齐齐切了。
到了九月底,电报终於从学院专线那边拍了过来。
伊莎贝拉拆开那张电报的时候,纸都没拿稳。
电报很短,短得抠门:
「电路已通,人无大碍。
明日鹿港转车,後日归。——s.」
伊莎贝拉把电报看了好几遍,才把它搁到桌上。
到了後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去了中央车站。
车站里人挤人。
月台上仍旧有一队队穿土黄军装的新兵,被军士吆喝着上车。
送行妇人挤在栏杆外有哭的,有强笑的。
喜气和愁气搅在一处,分不清哪个压着哪个。
那趟从沿海开来的车进站,晚了半个钟头。
车门一开,乌泱泱地往外涌人。
伊莎贝拉立在月台上,在那片人头里一个一个地找。
「那里。」克拉拉先开了口。
她瘦了一圈,脸晒得发红,头发用布条胡乱扎在脑後。
一身衣裳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她身後拖着一只巨大的皮箱,鼓得快要绷开。
「导师!克拉拉!李察!」
索菲亚一眼瞧见他们,拖着那只皮箱三两步冲了过来。
那一身疲态,在看见三个人的时候就褪了大半。
「你们怎麽都来了。」
她喘着气,眼睛有点红。
伊莎贝拉立在原地,把这个学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回来就好。」
她本想说点别的。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这最简单一句。
「你那几天,电报断了。」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出什麽事了。」
索菲亚脸上的笑僵住了。
「……导师消息真灵,回去再讲。」
她本想糊弄过去。
可伊莎贝拉只是看着她,静静地等。
索菲亚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我们那片,电路出事了。」
她低声说:
「报务员先出事了,後来连我们也躲不开……那东西顺着线往人身上爬。」
「爬到你身上了?」克拉拉问。
「蹭了一下。」索菲亚低着头。
「就那麽一下。」她比了个小拇指。
「顺着我手腕往上窜,我赶紧撒手。」
「後来呢?」
「後来当局把整片战区的电路全断了。」
「电报、电话、探照灯全拉了闸。
我们几个研究生在黑灯瞎火里猫了三天,把那段封印重新镇住。」
「军医怎麽说。」伊莎贝拉的表情阴沉下来。
「说养养就好。」索菲亚赶紧道:「我这是最轻的那种。」
她举着那只手晃了晃,显得满不在乎。
「先回去。」小姨开了口。
「回去让人好好看看你这只手。」
「不用那麽麻烦……」
「不许强!」伊莎贝拉打断她。
索菲亚把那只手放了下来,没再争。
李察走过去,弯腰要替她拎那只皮箱。
箱子一上手,他差点没拎动。
「这里面装的什麽?」李察掂了掂:「石头?」
「礼物!」索菲亚又得意起来:「都是好东西。」
「一箱子礼物?」克拉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买着买着就买多了嘛。」索菲亚眨了眨眼。
………………
为了庆祝学生平安归来,伊莎贝拉把手底下的其他学生全都叫齐吃饭。
索菲亚,克拉拉,外加另外两个研究生。
李察提前一刻钟到。
进了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高瘦青年,桌前还摊着本书。
看见李察进来,他慌忙站起身。
「你好,我是汤姆森。」
「汤姆森学长。」李察跟他握了手。
汤姆森说得认真。
「那篇关於边界石的实证稿,第十六到十九页那几组实证数据,整理得很规范。」
李察有点意外。
「你连页码都记得?」
「我做铭文学的。」汤姆森说得理所当然:「记页码是基本功。」
旁边坐着的另一个青年笑出了声。
「汤姆森这毛病,改不了的。」
他端着杯水朝李察晃了晃。
「普赖斯,跟你们一样,给伊莎贝拉副教授当苦力。」
几人聊了一阵,门帘一掀,索菲亚和克拉拉也进来了。
李察留意到,索菲亚那只右手腕上缠了圈银线。
克拉拉跟在後面,照旧话不多,朝众人点了点头。
「都到齐了?」索菲亚把那只箱子往墙根一放:「导师呢?」
「小姨说她随後到。」李察答。
「她又忙。」索菲亚撇了撇嘴,转头看见了汤姆森。
「哟,汤姆森,你今天怎麽把书也带来了?」
汤姆森把那本书藏了藏。
「……来得早,闲着没事看两眼。」
「你上次圣诞灯会也是这样。」索菲亚乐了。
「导师拉着咱们去逛灯会,你一个人蹲在街角灯底下看书。
导师问你灯好不好看,你说『灯的光谱很有意思』。」
普赖斯「噗」地一声。
「他真这麽说的?」
「灯的光谱本来就有意思。」汤姆森脸涨红了。
「不同灯光不一样,煤气灯偏黄,电灯偏白……」
「好了好了。」索菲亚摆手:「知道你学问大。」
她蹲到墙根那只箱子前,把扣子一弹。
「先看礼物!」
箱子一开,小包小盒胡乱塞在一处。
「你这箱子,跟战壕一样。」普赖斯探头看了一眼。
「别管乱不乱,东西是好东西。」
索菲亚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叨个不停。
「这个软乎,给导师暖手。」
「这个给克拉拉,配你那件外套正好。」
「李察你饭量大,这一包顶饿……可别一口气吃完。」
箱子逐渐见了底,里面东西挨个对上了屋里每一张脸。
索菲亚长出一口气,办完了最要紧的事。
伊莎贝拉一进包间,索菲亚就把蕾丝手帕塞了过去。
「导师,这个给您。」
伊莎贝拉接过手帕,又看了眼那一桌摆开的礼物。
「你这是把鹿港的商铺搬空了?」
「没有没有。」索菲亚摆手:「就买了一点点。」
伊莎贝拉没再说什麽,在主位坐下。
战时归战时,皇家大酒店的厨子手艺没打折。
烤牛肋排油亮,炖羊腿浇着红酒汁,约克郡布丁烤得金黄。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全往索菲亚身上去。
「快讲讲。」普赖斯先按捺不住。
「前线到底什麽样,报纸上登的掺了多少水我们心里都有数。」
索菲亚把嘴里肋排咽下去,来了精神。
「等我到那边的时候,南边法兰刚打完一场大的。」
「多大?」
「双方加一起好几十万人,战争开始的最大会战。」
包间里静了一静。
「几十万。」汤姆森无法想像这个数字。
索菲亚继续说着:
「那一场打完,下来的伤兵残兵一车一车地往後方拉。」
「你们不是做封印的麽。」普赖斯问:「怎麽管起伤兵了?」
「人手不够啊。」索菲亚摊手。
「伤员太多,军医忙不过来。
我们这些在後方的,能搭把手的全去搭手了。
抬担架,记名字,给伤的换药……什麽都干。」
「扯远了。」索菲亚晃了晃头。
「我跟你们讲个好玩的,老兵亲口跟我讲的。」
「你们猜,南边法兰怎麽把一个师的预备队运到前线的?」
「火车?」汤姆森答。
「火车不够用。」索菲亚摇头。
「军用卡车全调到前面了,眼看着要顶不住,预备队乾等着没车运。」
「那怎麽办?」
「计程车。」索菲亚一拍桌子:「满城计程车全徵调了!」
包括小姨在内,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
「计程车运兵?」
「那老兵跟我讲的,」索菲亚洋洋得意。
「说当时城里把营运的计程车一辆一辆全征了。
几百上千辆,连夜把兵一车一车往前线拉。
他说那场面,车灯一路排到天边,他这辈子没见过。」
「听着倒是壮观。」普赖斯说。
「壮观是壮观。」索菲亚乐了:「後面还有更好玩的。」
「什麽?」
「那些计程车司机啊。」索菲亚眼睛弯了起来。
「他们一边拉兵上战场,一边……把计价表给打开了。」
「那老兵说,有个司机还跟带队军官理论。
说这一趟拉得远,又是半夜出车,得加钱。」
「军队欠了一屁股车钱?」普赖斯也笑出了声。
索菲亚也笑:「那老兵说後面管帐的军需官,拿到那一遝车费帐单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连汤姆森都被逗笑了:「这也太……」
「规矩就是规矩。」克拉拉忽然插了一句。
「司机拉了活就该付钱,打仗也不能赖人家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