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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内醒】(月票加更2)

    伊莎贝拉一直没怎麽说话。

    「先不说前线了。」

    她把那瓶酒拎了起来。

    索菲亚一看见酒,先把自己杯子捂住了。

    「导师,我不喝。」

    「你怎麽不喝了?」普赖斯起哄。

    索菲亚捂着杯子:「上次在李察面前一杯倒,丢人都丢到家了,这次我学乖了。」

    「你还记得上次?」克拉拉难得开了句玩笑。

    「怎麽不记得。」索菲亚脸都红了。

    「我後来听说是李察把我背回去的。」

    「你在李察背上还说梦话。」克拉拉补刀。

    「别说了别说了!」索菲亚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普赖斯笑得不行。

    「那今天这酒,谁喝?」

    「我喝。」克拉拉端起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小姨那边,早就已经把自己灌醉了。

    她红着脸,小声嘟囔着。

    「前段时间……索菲亚这丫头,电报断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伊莎贝拉握着拳:「一个字都没有。」

    「导师……」索菲亚擡起头。

    「我那几天,论文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伊莎贝拉的舌头有点不利索了:

    「你们平时一个个气我,气得我脑袋疼,可真要是哪个没了消息……」

    她没往下说。

    「导师,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麽。」索菲亚的眼睛又红了。

    「回来就好。」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又补了一句,没头没尾。

    「你下次再把电报拍得那麽省,把『出事』说成『无大碍』……我扣你研究津贴。」

    「导师,您醉了。」克拉拉轻声说。

    「我没醉。」伊莎贝拉坚持着。

    「来了来了。」普赖斯压低声音对李察说:「导师一喝多就讲变位。」

    李察哭笑不得,把小姨那杯酒悄悄换成了柚子茶。

    席间话题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蒙斯。

    这阵子学界吵得不可开交,在座研究生也都有所耳闻。

    桌上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天使、圣乔治、弓箭手、光、神迹。

    同一件事,每个人论点都不一样。

    伊莎贝拉端着酒杯,看着满桌学生你一句我一句地争。

    吵着吵着,桌上分了阵营。

    「我说,毁了它。」普赖斯把刀叉一扔:「它在吃人,这还有什麽好争的?」

    「吃人?」汤姆森捏着书:「它救了几千个士兵啊,你怎麽能说毁就毁?」

    「它会吃人。」普赖斯皱起眉。

    「既然吃人,留着它干什麽?」

    「你怎麽知道它吃人?」汤姆森问。

    普赖斯被问住了。

    报告里写的是它怎麽救人。

    它怎麽吃人,报告上没写。

    索菲亚把杯子放下了。

    「它吃人,这话不假。」

    满桌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那批被救下来的兵,」索菲亚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後方见过几个。」

    「有一个跟我说了句话。」

    「什麽?」

    「他说……」索菲亚学着那士兵的腔调,那腔调满是恐惧。

    「『那排弓箭手,把箭对准我了。』」

    李察没掺和。

    他坐在那慢慢吃着自己盘里的东西,听着满桌人吵。

    人人都想把天使定义成自己手里能拿捏的东西。

    普赖斯定义成『该毁的怪物』;

    克拉拉定义成『能用的武器』;

    汤姆森定义成『救人的奇蹟』;

    索菲亚对那边则不想过多回忆。

    李察没去想哪一个对。

    他这段时间在编修组、在314室、在自己房间反覆琢磨过的东西,被满桌乱糟糟的思潮给撞了一下。

    那一下,他忽然把每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都看清了。

    【思辨 lv.2,进度100%。】

    李察把一点投了进去。

    【思辨 lv.2→ lv.3。】

    变化来得无声无息。

    他没觉得自己比刚才更聪明了。

    只是脑子里那一副专挑骨头的眼睛从外收回,往自己身上照。

    照见了自己那一连串的念头,还有那些自以为想透了、其实还差一层的判断。

    【内醒】,在这一刻彻底紮下了根。

    李察忽然觉得这一桌涌过来的话,每一句藏着的都摆在了明处。

    想要、怕、理性、犹豫……全清清楚楚。

    「你们都说错了。」

    李察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满桌的人,闻言都停了下来。

    「汤姆森学长说它是神迹。」李察看向汤姆森:「你对了一半。」

    「它真的挡住了追兵,救了那批兵,这一点那位随军牧师没说错。」

    「可它是那几千个兵,自己造出来的。」

    汤姆森张了张嘴。

    「他们被自己救了。」李察总结这一论断:「是他们自己把一个天使造了出来。」

    桌上静着。

    「普赖斯学长说要毁了它。」李察转向普赖斯:「其实不用。」

    「为什麽?」

    「因为它已经在毁自己了。」

    「克拉拉学姐说控制着用。」李察又转向克拉拉:「也不能。」

    「为什麽不能?」克拉拉挑了挑眉。

    李察看着她。

    「因为它救人和吃人的方法是同一个。」

    「它救一个兵,是因为这个兵信它。」

    「每救一次就从他身上刮走一缕信念,刮得多了,人就空了。」

    「一个被刮空了的人信不动了,连思考都觉得累。」

    李察停了一下。

    「它是在吃自己。」

    「信他的人少了,自己也会空下来。」

    「它最强那一刻就是它刚被信出来的那一刻……几万人的祈祷和信仰,把它喂得满满当当。」

    「可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它就完了。」

    「它越救人就越吃人,越吃人信它的人就越少。」

    桌上没人接话。

    「所以你们争的……」李察接着说了下去:「是一件它自己会了结的事。」

    「我们能做的,就是不给它名字与传说,把它救下的那批兵治好。」

    「它会一天天淡下去,变成一句没人提的闲话,再到什麽都没有。」

    当然,这一切前提是那位达人没有把这个东西收走。

    这个情报,不适合在这里说出来。

    克拉拉一直没怎麽说话。

    这时候却做了最关键的一句总结。

    「李察说得对。」

    「一样事物强到极致的时候,就是它垮台的时候。」

    满桌静了半拍。

    然後,掌声起来了。

    普赖斯拍得最响,汤姆森也跟着拍,书都丢到一边去了。

    克拉拉、索菲亚,除了李察自己本人,连醉了的小姨也给自己外甥鼓掌。

    李察被这一桌掌声闹得脸有点热。

    伊莎贝拉趴在桌上,眼神还有点飘。

    「……你小子。」

    她端起那杯被李察换成柚子茶的「酒」,喝了一口。

    「学者吵架吵的多半是『谁对』,一个说我对,一个说你错,吵得脸红脖子粗。」

    「吵到最後吵的都是面子。」

    她看着李察。

    「可你两边都没完全反驳,两边都给收进去了。

    一个想杀,一个想用,到你这合二为一。」

    她把杯子搁下。

    「这才是辩论。」

    伊莎贝拉的脸上全是欣慰。

    「正好,马上就是十月的辩论周了。」

    「辩论周?」普赖斯也来了精神。

    李察记得,小姨在西塞罗杯後就说过这个。

    「今年这个辩论周。」伊莎贝拉的话慢了下来:「跟往年不一样了。」

    「怎麽不一样?」

    「仗一打,辩论题目怕是要变。」

    她没往下细说,那张醉脸又趴回了桌上。

    「……我困了。」小姨嘟囔着:「你们……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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