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这次没醉到上次那种程度。
皇家大酒店那一晚,她是被两个人架出去的。
今天还能自己走,只是脚底发虚,半个身体份量都压在外甥胳膊上。
普赖斯几个人嘴上不留情,临别还要再扎一刀。
「导师明早醒来,肯定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普赖斯凑到李察耳边。
「她每次都这样。」克拉拉接了一句。
送小姨回去的路上,马车在去西区的石板路上摇摇晃晃。
伊莎贝拉靠在车厢壁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麽,
李察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大概是「希腊文第三变格……阿提卡方言……呃……」
索菲亚坐在对面,双手捧着小姨的头,让那颗脑袋别随着颠簸乱晃。
她压低了声音跟李察说。
「导师有一次喝完酒,非要背一整段普劳图斯的喜剧台词。
还把角色全配了音,一人演三个角色。」
「……哪三个?」
「丈夫、妻子、那个躲在衣柜里的情人。」
李察扶了扶额。
索菲亚又补了一句。
「对了,克拉拉让我转告你……她那位小精通工匠表叔,最近脾气更差了,接的单子排到明年开春。」
「排那麽远?」
「据说是上面强行要求的。」
索菲亚把导师的脑袋往自己大腿的软肉上挪了挪。
「前线要附魔弹、要重铸封印媒介。
那些链金工匠全被徵调了,民间单子挤成一团。」
「克拉拉说,你要是有东西想让她表叔加工,她得趁早递话,再迟就不知道排到什麽时候了。」
李察心里把这条记了下来,没接话。
马车拐进了阿什福德宅邸那条梧桐街。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响。
管家已经在门廊底下等着了。
女仆接过伊莎贝拉的时候早有经验,动作很利索。
「不劳您费心了。」管家朝李察欠了欠身。
「小姐睡到明天中午就没事了。」
索菲亚帮着把小姨交到女佣手里,跟李察挥了挥手。
「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课呢。」
李察看着两个人把小姨架进了门,才转身往自己那间客房走去。
夜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
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带着点霜气。
李察回了自己屋子,面板浮了上来。
【智】那三项的进度,他在皇家大酒店那一桌掌声里,就把线推过去了。
【学识】、【思辨】、【感知】全部lv.3。
体之四项,老早就齐了。
七项一并到位,灵那一栏亮了起来。
李察把念头送了进去。
【灵】项:
体之四项与智之三项均达lv.3,新功能解锁。
【出窍:可剥离一缕「灵」,附於身外物或活物。
所附之处得一处独立操控之延伸,本体意识不受到其牵动。】
【当前可剥离:一缕(极弱)。】
【警告:所附之灵若毁,本体必受重创。】
李察盯着那行字,把它跟脚下那道影子摆到一处去比。
他摆渡那道影子,等於把自己往外「延」一截出去。
出窍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从自己的灵里硬掰下一缕碎片,挪到外面去。
一个把人拉长,一个把人掰开。
还有那个警告,他联想到之前小姨和自己说过的:
小精通层次会把一缕灵转移到署名奇物,因此署名奇物受损,本体最轻也是植物人。
李察照面板的详细提示,从胸骨正後那一棵倒置的光树上,极轻地「掰」了一下。
光树叶片晃了晃,有一缕极细的东西从树身上离了出来。
不疼,但很空,说不上来的空,好比胸口被人挖去了一块。
那一缕灵飘在他面前,弱得几乎攥不住。
李察试着把它往桌上那只铜碟附过去。
灵一沾上,他的「感觉」就多了一处。
铜碟那一边,凭空生出一双眼睛似的东西。
李察闭着眼,却「看」见了桌面。
从铜碟那个角度望过去,他自己坐在椅子上,眼帘垂着,钢笔搁在手边。
他想叫铜碟动一动,铜碟纹丝没动。
死物只给他一处远端的感官。
能看,能听,能粗粗摸出周遭以太的浓淡。
可它就是一只悬在那儿的眼睛,半点都挪不动。
他又试着去「听」。
楼下走廊那座老锺,摆轮一来一回。
李察把那一缕灵收了回来。
灵一离开铜碟,他胸口的空慢慢就填上了,光树叶片重新摇匀。
坐在椅子里,他把这一缕灵翻来覆去地试。
附死物也就多一处感知,看得见,听得见,碰不动。
那活物呢?
附到一只活物身上,多半就不是悬着的眼睛了。
鸽子,野猫这些灵附上去,应当能粗粗驱使它走两步。
这让他想起了玛丽夫人的猫化身和那只骨手镯。
但猫化身和镯子里的灵,都是能够行使玛丽夫人力量的。
按照面板里备注的详细说明,活物有它自己的脾性,不会乖乖听话。
灵附上去,得先把它按住。
按得久了,这一缕灵自己也得磨损。
他屋里没有活物可试,夜也深了,他没打算去外面抓一只什麽回来。
死物给远端的眼睛,活物给粗浅的操控。
至於第三档……李察又翻了翻出窍往上走的路子。
他的目光往下移,又一段提示从底部浮了上来:
「出窍的灵可消耗点数提升。
一缕到两缕:需消耗1点
两缕到三缕:需消耗2点
三缕到五缕:需消耗3点
五缕→?:需满足额外条件(未解锁)」
跟灵容扩容时一样,最高那一档又卡了个他暂时看不透的门槛。
李察先把这事放下了,眼下能剥的也就这麽一缕,弱得可怜。
附死物隔层玻璃,附活物撑不了多久。
可一缕也够了。
他看着脚下那道影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李察让影子离了墙面,立到桌前。
影子在物质界站着,那团黑已经比最初凝实多了,这段时间的训练卓有成效。
之前他试过让影子戴那张赫尔墨斯面具,影子撑不住。
现在他手里多了【出窍】。
把一缕灵剥下来塞进影子里,这缕灵会不会就是那个「核」?
李察从光树上又掰下一缕。
这一缕,他往脚下影子里沉。
灵沉进去那一刻,李察呼吸放慢了。
那团一直空心的黑,终於有了「东西」,也让他有了完全掌控的实感。
从前李察一个念头过去,影子就动;
念头不到,它就杵在那里。
影子是他手里一根提线的木偶,线一松就瘫。
现在不一样了,灵沉进去影子明显变得灵活起来。
李察的目光,又落到了桌上那张古铜面具。
影子既然有了核,是不是终於能戴这面具了?
他让影子立到桌前,把那张面具往影子脸上轻轻一贴。
面具贴住了。
影子那团没有五官的黑托着古铜面具,稳稳立着。
李察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能戴了。
他几乎马上就要尝试让影子去熟悉赫尔墨斯的能力。
【内醒】,在这时候把他刹住了。
从外收回的那一副眼睛,照见了一连串发烫的念头,也招见了隐患。
这面具最大代价是招引亡者,让周身那片帷幕更通透。
让影子用这能力,等於往火上浇油。
李察把面具从影子脸上摘了下来。
面具一离开,影子稳稳的没散。
他把那张古铜面具重新收起。
戴是迟早的事,不是现在。
等他位阶再往上走一走,把这面具研究得更透,等那颗种子……
李察又把影子沉到帷幕後的浅滩。
那一缕灵在影子里,开始运转。
李察自己用的是变潮呼吸。
影子在浅滩那一头竟也照着那个节律,一吸一吐。
吸气拖长,呼气收短,屏息卡在浪与浪的空当。
影子在帷幕後,有了呼吸。
它有了核,就能照着四重呼吸、变潮呼吸的章法运行,开始养它自己那一缕极细的以太微循环。
更要紧的,它可以开始学习术式了。
李察试着操控影子在浅滩里进行石之覆甲。
影子伸出黑黢黢的胳膊,以太顺着它自己那一缕循环往表层推。
一层薄壳,在它的小臂上结了出来。
歪歪扭扭,壳薄得几乎看不出。
可它确实照着李察的方法,把石之覆甲用了出来。
李察心里大定,这才是【出窍】该有的用处。
他多了一个能在帷幕後昼夜不歇的练习者。
它练不耗自己白天的精力;练出来的东西又跟自己这个本体相连。
可话又说回来,影子里装着他真真切切的一缕灵。
从前他把影子当个消耗品,丢去浅滩,让它在以太碎片里磨轮廓。
当时影子真要出了意外,被击散,他会处於一种代价很大但勉强能接受的尺度上。
现在不行了,影子成他命根子了。
影子要在帷幕後被什麽东西击散,他绝不是「散了重凝」那麽轻巧。
那一缕灵跟着没了,他至少要元气大伤,重则……下不来床。
安全那条边界比从前勒得更紧。
实验完【出窍】效果,面板再次被打开。
那颗一直悬着的种子,现在也可以种植了。
【种子已植入】
【凝核性质:种子】
【种子来源:奥秘余烬】
【特徵标签:名、镜、替】
「萌发倒计时:十日。」
看到倒计时,李察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
斯芬克斯那颗种子,从种下到萌发总共二十四小时。
这一颗,足足十天。
李察盯着「名、镜、替」那三个字。
参考那位达人展现出来的种种力量……
名,是攥住对方的命脉;
镜,是照出对方的模子;
替,是把自己换进对方位置……
李察越想越心痒。
但十天就是十天,面板不会给他通融。
而且现在还有一件大事——十月的辩论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