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勒爵士往台前一站,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份量。
「诸位。」
「此刻,旧大陆正在打仗。」
「今天早上我看了一份名单。
前线阵亡名单上有不少名字,是我教过的学生。」
「有人会问,既然外面打成这样,我们这些人还在讲堂里辩什麽呢?」
穆勒爵士看向这四面八方的看客。
「辩,是站在屍骨堆上的发问。」
「前线那些孩子流的血,要这一片活人替他们说清楚:他们死,死得到底为了什麽?
他们的死该叫做什麽?他们没说出来的话,该由谁来替他们说?」
「诸位在座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到了周围那一片本科生、研究生、预科生身上。
「今日你们站到台上,不仅仅是要在自己赛场上展现能力。」
「你们站到台上,是替不能再说话的人说话。」
「说错了,他们就再死一回。」
「说对了,他们才能瞑目。」
讲堂里,谁也没出声。
「好了。」
老人略微停了停。
「我说得多了,不耽误诸位赛程。」
他朝主持人那边略微颔首,走回评委席。
李察今天上午只有一场。
抽签是在讲堂西侧的偏厅,里面摆着抽签桶。
代抽签的学姐从桶里摸出一张签条,展开念了出来。
「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发战争财的人是国之蠹虫,还是国之栋梁?」
「正方。」
第二张签条紧跟着摸了出来。
「辛克莱·博尔顿,曼城大学预科。」
「反方。」
好家夥,第一场议题就这麽爆,而且自己拿到的还是不利的那一方。
外圈本科组那边,也已经开始抽签了。
李察重点看研究生那边。
塞拉斯·彭罗斯还没到。
赛前,克拉拉学姐和他提过这个名字。
皇家学院今年的种子选手,辩论周公认的夺冠大热门。
据说已经摸到了从业者的「门径」,距离小精通不远。
抽签结束,各学府选手陆陆续续散了出去。
凯萨琳不知道什麽时候从偏厅里走了出来,立在他身侧。
「你这场,应该不会太轻松。」
「为什麽?」
李察看了红发少女一眼。
「因为这一场你是正方,得替那些发战争财的人讲话。」
凯萨琳淡淡分析着:
「你要把那一套『囤积居奇有其市场逻辑』的话说得漂亮,有逻辑。」
「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文章。」
「今天议题对於你来说,应该是违心的话吧?」
………………
李察来到自己位置的时候,讲堂里座椅已经坐满了。
预科组第一场,本来不会有这麽多人。
可「发战争财」这个话题,在十月初的帝都是个炸药桶。
粮价一周一个样,煤价一月翻一倍,糖快成了金贵东西;
城西太太们到处托人寻黑市的咖啡,城东工人家庭饭桌上少了一道菜;
谁都骂囤积居奇的奸商,可帝都那几大家族,一半产业又都跟战时供货沾着边。
李察看着听众席。
最後一排坐着几位中年男人,穿着剪裁极合身的西装。
他们是来听这一场的,也是被骂的那一群。
李察的目光转回辩论台。
对面那座讲席後,辛克莱·博尔顿站得笔直。
那一身略宽的院袍,挂在他身上显得空荡。
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预科组第一场。」
「立论六分钟,正方先。」
讲堂里的银线,亮了起来。
李察心跳放慢了。
这里不是西塞罗杯的那种纯言辞角斗,还涉及到帷幕後的塑形……
李察呼吸沉到变潮呼吸的低位。
他抬起头。
「诸位评委,诸位听众。」
「今日所论之题,看似在问一个伦理判断。」
「蠹虫?栋梁?」
「两个词都极重,可两个词都太大。」
「大到我们一开口就站在了立场上,还没讨论就已经在骂人或者夸人。」
「正方今日想做一件事……把这个题从立场上拽下来。」
「拽下来,放到事实上去讨论。」
他抬手,帷幕被他的话往下按出一个雏形——栋梁。
「先说官方统计数据。
今年开战,前线二十万士兵一年军需折一千八百万镑。
这笔钱七成出自战时债券,由各大商行、私人资本认购,正是诸位口中『发战争财者』。」
「他们一手在市场上囤积居奇,赚取暴利;
一手把暴利换成债券,输回帝国财政再变成前线军靴、军毯、罐头、马匹。」
他停了停,开始举典故。
「诸位嫌这难听,可这样的人历史上也出现过。」
「克拉苏。」
「他是罗马首富,靠买下罗马一栋栋失火宅子起家,自掏腰包养起数个军团。
罗马人骂他贪得无厌……可也让他与凯撒、庞培并列三巨头,称国之柱石。」
「诸位若嫌他的钱脏……」
李察声音里浮起一点笑意。
「维斯帕先皇帝当年加征溺器税,被儿子嫌钱污秽。
他举起一枚金币,问儿子:闻得见臭味麽?」
「pecunia non olet(金钱本无臭味)。」
「买军靴的那枚金币,不会去问它从谁的饥饿里来。
前线士兵只问一件:今晚有没有靴子穿。」
讲堂里有人极轻地「嗯」了一声,那些商社长腰板都挺直了些。
李察自己却清楚,他做出来的那根「栋梁」纹路繁复,气派十足,里面却是空的。
一根中看不中用的空心柱。
因为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他信不过,便去借。
借克拉苏的屍,借维斯帕先的金币,借这死了一千多年的份量撑住这根他自己撑不起的柱子。
借来的到底不是自己的。
但无所谓,只要对手推不动就行了。
「内里有冷血投机客囤粮囤煤,只为倒卖高价。
这种人,正方承认是蠹虫。
也有实业家工厂被徵调,日夜赶制军靴军毯……没有他们前线就没有靴子。
这种人,是栋梁。」
「所以正方主张:『发战争财』太宽,把蠹虫和栋梁混在一起骂是错的。」
「不能因骂蠹虫,连栋梁一并骂了。」
「立论完毕。」
一阵整齐而不热烈的掌声。
李察退回讲席,对面少年眉头紧锁。
他这一段,故意把蠹虫与栋梁劈开。
「反方立论。」
辛克莱·博尔顿走到讲席前,一口北方腔。
「正方讲了一大段。
债券、一千八百万镑、克拉苏、维斯帕先的金币,讲得很漂亮。」
「我承认我没他讲得漂亮,我拉丁文一般。」
少年抬起头。
「可我想讲一件我亲眼见的事。」
「我父亲是曼城西码头的工人,去年冬天码头塌方,他没了。
塌方那晚他刚下工,口袋里揣着一周工钱……一镑六先令。」
「我母亲拉扯我和妹妹,接绣活到深夜,绣一条手帕赚两便士。」
「仗一开打,面粉从一便士半涨到三便士,糖从两便士涨到六便士。」
「我母亲少吃一顿,把那顿匀给妹妹,我妹妹今年九岁。」
讲堂静得能听见穹顶外的风。
「正方说发战争财的人里有蠹虫也有栋梁,不能一起骂我同意。」
少年的目光直直落到正方讲席。
「可正方漏了一件事。
蠹虫和栋梁在工人面前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一样囤面粉囤糖,赚那笔战前不敢想的利润,让我母亲少吃一顿。」
「正方搬来了死去一千多年的罗马人。」
「我搬来我死去的父亲。」
「他扛了二十年麻包,扛的是煤、面粉、还有我们家的口粮。」
「我母亲今早推开门看不见西塞罗,只有面粉今天多少钱一磅。」
「反方主张『发战争财』这件事,不分蠹虫与栋梁。
对一个码头工人的儿子来说他们都一样,都是从我们嘴里抢饭吃那群人。」
「立论完毕。」
满堂寂静。
掌声从公众席最前几排起,一排一排往前漫,比刚才热闹得多。
只有坐後排那几个男人没有鼓掌,满脸尴尬。
李察灵视下,那根空心「栋梁「被对方一记重推,几乎要塌。
对方说得太真了。
没在台上做戏,讲的是自己的事……父亲的麻包,母亲的手帕,妹妹匀来的那顿饭。
但说到底,没有塌。
「交叉盘问,正方提问。」
李察走到讲席前。
「博尔顿先生,您家的事我致以最大的敬意。」
「可我想同您讨论事实。
战时统计局九月报告:面粉涨价,四成因海路被切断,三成因农业工人被徵调、本土减产,只有三成与投机有关。
您母亲少吃的那顿,七成是海路和徵兵,您怎麽看?」
几位评委极轻颔首,这少年太聪明了。
博尔顿低头看了眼稿纸,又放到旁边。
「威廉士先生,我母亲不会算百分比。
那三个便士里七成是海路、三成是奸商……她不在乎。」
「您的数据是真的,可它跟我母亲那顿没吃的饭没关系。」
李察胸口微震,但这一下就浅得多了。
「第二个事实。」他不停。
「战时债券至今认购两千一百万镑,九成出自商行与私人资本,未来一年会变成前线物资。
您父亲……若他还活着,大概率也会被徵调上前线。
他脚上那双靴子是奸商口袋里掏出来的钱买的,您怎麽看?」
讲堂里有人极轻「嘶「了一声,这一记刺得狠。
少年瞳孔一缩。
「您说得对,若他活着被徵调,脚上靴子可能是奸商的钱买的,我承认。」
「可您漏了一件事。
那双靴子,本可以由帝国财政直接拨款来买。
战时税收只要加三成,够买十倍於债券的军靴。
财政部为什麽不加?因为加税,那些有钱人不肯。」
「於是财政部不动他们的税,转过头发债券,请他们认购……
他们认购,赚一份利息;他们囤积,再赚一份暴利。」
「您说『没这笔钱前线就没军靴』,这话是真的。
可它藏了个前提:『不敢动这些有钱人的奶酪』。」
少年抬眼。
「您今日替这帮人辩护,辩的根本不是『他们是栋梁』。
您辩的是『不敢动他们』,您把这一份『不敢』讲成了『栋梁』。」
满堂一阵吸气。
李察在讲席後点点头。
这一刀,刺到了根上。
可公众席那些工人看向少年的眼神里,多了份认可。
有人在伊利亚特楼里,替他们讲了一句话。
「正方,继续。」
李察抿唇,走上前。
「最後一问的『政治软弱』我接受。
可我问您,若帝国当真对有钱人加征三成的税,他们会怎麽做?
他们会把资产转去中立国,会停掉本国工厂,会让产业链断裂。
到那时军靴一双都没了,前线会死更多人,您母亲那一顿会变成两顿、三顿。」
「强者为所能为,弱者忍所必忍……这是雅典人在弥洛斯城下说的话。
这就是世道,您觉得呢?」
李察这一下是把整盘棋摊开了:这世界本就如此,你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