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凯萨琳的辩题是:「一个民族,能不能集体有罪」。
这个题目,比李察那个还狠。
她抽到了反方。
她对面那位选手,是德比郡那所学府的预科生亨利。
亨利在伊顿待过一年,後来转去了德比郡。
「他家在德比郡是大煤矿主。」蒙塔古似乎认识这个人。
「虽然不算什麽大家族出身,可他姨妈是当今帝国教育大臣的夫人。
他从伊顿转去德比郡,是因为他自己出过事……具体我没细问。」
蒙塔古接着说道。
「他是冲着『登报』来的。」
亨利走到讲席前。
「诸位评委,我在这里想讲讲鲁汶这座城。
八月二十五日,敌国军队烧了那座城里的大学图书馆。
里面藏着加洛林时代以来九百年的手抄本,一夜之间烧成灰。
同一夜城北圣彼得修道院的修女被强暴,城东三百名平民被赶到河边,排成一列机枪扫过去。
这是一支军队的命令,背後是整个普鲁士用四十年『文化优越论』养出来的杀人体系。」
「《伊利亚特》第六卷,赫克托耳跟妻子安德洛玛刻告别。
帕里斯抢了海伦,整座城就要替他还。一人之罪,全城之罚。」
讲堂里一阵极轻、却异常热烈的掌声。
鲁汶的故事在每一份报纸的头版。
那些惨状的速写或照片,让有不少夫人小姐眼眶都湿了。
李察看到帷幕那一面立起来一座修道院。
哥特尖顶被烧得焦黑,塔楼半边塌了,残垣上还挂着一面被烟燻黑的旗子。
修道院前的广场上,凭空横着几具被吊死的男人。
修女的白头巾散落在石板路上,被风卷起来一片一片地飘。
听众心里那一份悲愤灌进里面。
李察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群情激愤,会替帷幕後头的形象添加血肉。
但为什麽举特洛伊的例子,这人是突然抽风了吗?
李察的视线扫向反方讲席。
凯萨琳走到讲席前。
她一开口,讲堂里的氛围陡然变了。
「亨利先生的鲁汶讲得很动情。
可亨利先生方才讲漏了皮埃尔·杜布瓦神父。
他是鲁汶圣彼得修道院的本地神父,有敌国血统。
八月二十五日那一夜,他把十一位修女藏到了自家地窖。
亨利先生方才讲『被吊死的男人』,里面有一个就是他。」
「亨利先生借了《伊利亚特》第六卷。
但赫克托耳跟妻子告别後,出城迎战阿喀琉斯,他死了。
荷马替他写了二十四卷,是要告诉听众城里的『帕里斯』和『赫克托耳』不是一种人。
荷马如果替『集体担责』站台,他就不会写老国王跪在阿喀琉斯帐前替儿子赎屍。
荷马在这一卷里告诉後人:即使是仇敌,也分得清谁该担、谁不该担。」
「我方今日立论集体不能担罪,只有具体的人能担。
神父跟下令屠杀的敌国军官,难道是同一种人?
完毕。」
讲堂里死一样的静。
帷幕後焚烧的修道院旁,凭空多出地窖的入口。
木板被翻开,地窖里蹲着一位老神父。
神父脖子上已经有了绳索的勒痕,可他死死挡着地窖入口,不让上面人把修女拖出去。
听众脸上那一份悲愤,被凯萨琳那段话搅得复杂了起来。
「交叉盘问。」主持人开口:「反方提问。」
「亨利先生,您家在德比郡是煤矿主,这件事可以核实吗?」
亨利皱了皱眉。「……可以,这跟今日辩题有什麽关系?」
「您家近两个月的纯利,根据德比郡商会九月份的简报,是战前的三点四倍。
这件事,可以核实吗?」
亨利的脸色变了一下:「……这跟今日辩题没有关系。」
「有关系。」凯萨琳的声音不响:「您方才讲#039担责#039……」
「反方!」主持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您的提问偏离了今日辩题,请回到辩题。」
凯萨琳的目光朝主持人那边轻轻扫了一眼。
她忍住了,朝主持人欠了欠身:「是,我回到辩题。」
「八月二十五日,鲁汶煤矿被敌国军队连人带矿炸了,三百多名矿工陨难於此。
那座矿一年产煤数十万吨,缺失那一份得有人补。」
「我替您算了一下,您家九月增产有约九千镑是#039鲁汶红利#039。
九千镑折合矿上的人命,每一条约莫三十镑。」
「您刚才在台上讲修道院、讲修女、讲被吊死的男人。
您没讲那座煤矿,还有那里被炸後给您家创造的收入。」
轰的一声,亨利按下的那座焚烧修道院塌了。
这就是涅墨西斯的本事。
听众席中几位悄悄站起身,从侧门退了出去。
「反方请简短陈述,并尽快回到辩题。」
主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严肃。
「是。」凯萨琳收回目光。
她想停,可她停不下来。
亨利已经倒了,可凯萨琳必须把他踩到地里去。
「亨利先生今日替#039集体罪#039辩护,他真正想立的一块写满#039敌国民族罪行#039、的遮羞布。
#039担责#039的是几千公里外死去的敌人和神父,#039数钱#039的是本土靠鲁汶被烧而抬价的煤矿。」
「胜利者对失败者说#039败者活该#039;更该说的是#039施害者活该#039。
今天不分清这两句的次序,明天帝国就会把所有#039败者#039认作#039施害者#039。
我方反对,反对到底,完毕。」
李察清楚地看到,帷幕後凯萨琳按下的形,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长大。
亨利脸色苍白,嘴唇在动,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收束阶段,亨利只讲了一句:「……我坚持我方立论。」
就没再开口。
评委席议得比前几场都长,足足十二分钟。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预科组第三场。
正方亨利·切斯特顿,言辞分七点二,宣告分六点八。
反方凯萨琳·布莱克伍德,言辞分八点九,宣告分七点六。
反方总分领先二点五,胜。」
凯萨琳的言辞分八点九,几乎是预科组这一天的最高分。
可她的宣告分,被生生扣到了七点六。
掌声起来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迟疑。
李察坐在听众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凯萨琳赢了这一场,可她赢得太狠了。
评委席不为杀伤力加分,评委席只为「言辞之准」和「宣告之稳」加分。
凯萨琳的宣告,超出了今日辩题的范围。
蒙塔古从听众席另一边走过来。
「……我服了。」
「嗯。」
「可她以後……」蒙塔古的眉头微微拧着。
李察知道蒙塔古想说什麽。
涅墨西斯那一张面具,确实给了她一柄极锋利的刀。
但凯萨琳今天得罪的不只亨利一个人。
亨利的姨妈是教育大臣的夫人,亨利家在德比郡是煤矿世家。
凯萨琳将其当众扒光,把这些利益关系全部摊在了伊利亚特楼里。
她以後在学术圈子里,会被……排挤与防备。
凯萨琳从台子上走下来。
红头发女孩走得不急不缓,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从台阶走下来,经过李察这一边。
她没看李察,也没看蒙塔古。
帷幕那一面焚烧的修道院,跟凯萨琳的地窖、帐册、煤矿工人屍体还并排立着。
下一场辩论要开始的时候,主办方会把这片帷幕里所有的形清空。
可在清空前,所有具备灵视的人都看得见。
mundus vult decipi(世人乐於受骗)
可帷幕从不受骗。
他看着凯萨琳走出了讲堂的拱门。
红发女孩没有回头。
………………
准备辩论周这段时间,李察也一直没忘记打磨变潮呼吸。
起初确实浑身别扭,穿了一双别人的鞋。
吸气拖不顺,呼气收不住,屏息卡在浪与浪空当里,像踩在松动的石板上。
夜里盗汗,白天吃饭能吃出热气来。
可身体的【体】之四项,把那些不适摊平了大半。
剩下靠练。
一天一天练,一口气一口气磨。
练到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拿心神去推那一口气了。
气自己知道该往哪走,吸到哪个深度该转,呼到哪个节点该收,屏在哪个位置该放。
这天清早,李察盘坐在床上做每日的例行呼吸法训练。
以前他每次到第三拍,胸腔里总有一个地方硌着,和鞋里有颗小石子差不多。
今天那颗石子没了。
李察闭着眼,又走了几个完整周期。
每个周期都丝滑得……身体主动配合。
完全合脚那一刻,面板上那一栏动了。
【呼吸 lv.3,进度100%。】
【呼吸 lv.3→ lv.4。】
【已完全掌握进阶呼吸法——变潮呼吸。】
lv.4升级不消耗点数。
变化从内到外铺了开来。
lv.3的【疗愈】呼吸间对身体做实时修复,已经很强了。
lv.4则把修复精度又提了一档,以前是「拂」过去把微伤熨平;
现在是「渗」进去,连旧伤深处的细小淤滞都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解。
李察感觉整个胸腔里清亮了几分。
呼吸间带进来的以太,流经日之座的时候损耗更小了。
而且变潮呼吸跟lv.4的【呼吸】联动後,产生了一种他事先没想到的加成。
变潮呼吸的特点是「自适应」,根据身体状态自动调节。
lv.4的呼吸技能,给这套自适应打了个补丁。
白天活动多、消耗大的时候,它自动从空气里截留更多以太补上来;
夜里修养、消耗小的时候,它自动把多余以太往灵容里存。
lv.4後,灵容回充速度也快了。
李察又看了看往上那一档。
【效果预览——呼吸·涌泉:
疗愈强化,呼吸间可存储生命气息;
受创时极大加快自愈;或引气疗愈他人。】
那是他盼了很久的东西。
等拿到了【涌泉】,他就能给母亲做真正的以太按摩了。